第八章 晚饭

    棋九和孟春带着一大包东西赶回燕陆琛的宿舍,孟春要赶在他回来之前把晚饭作好,放下东西就开始生火。棋九玩了一天,也出满臭汗,先跑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过来。

    燕陆琛那院可以住四个人,由于报名费太贵,目前只有他和棋院另一位先生同住。燕陆琛是个又穷又没势力的小先生,平日里很难与这些眼睛长在头顶的“高手”过招。自从被常山王请进府之后,那些小有名气的先生们对他才客气许多。

    同住的高景升是位三十多岁的中级班先生,虽然有些天分,可惜一到参加比赛就紧张。这已经是他第六次参赛了,以前的成绩都不太好。可是他家大业大,一直也没把燕陆琛放在眼里,这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说话比较客气,但是也不太友善。

    棋九洗完澡换好衣服就赶紧去迎燕陆琛,由于头发没干,还是散在肩上任由傍晚的微风轻轻地摆弄。她喜欢把头发剪到腰部以上,这样又好梳又不会太碍事,而且王府里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她也喜欢散着头发,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可以告诉自己,她还是个女人。

    “主人,高先生。”

    “头发都没干?你们俩个刚回来吗?”

    棋九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股淡淡的花香涌入燕陆琛的胸口里。他喜欢棋九披着湿头发的样子,看着是个女人。

    “回主人,上午认识一位小哥,他主人也是来参加棋赛的,住在后门外的那片院子里。下午我和大春哥在他那玩得晚了。”

    “那里的人你都能认识?小燕,你这丫头有点本事啊。”

    “高兄见笑了。你们认识的是谁家的人?”

    “回主人,他叫云展,说他主人是冯慎之。还说要请这位冯先生关照您呢。”

    “冯慎之?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回主人,不认识。”

    “小燕,她和孟春连这三个字都没听说过吗?亏得孟春还在棋院谋差事。”

    燕陆琛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这真是够笑话的。自己的小厮和丫头连这个圈子里有名的高手都不知道。不过他也很高兴,今天下午还听冯先生讲过棋,若是真能得到他的指点,一定是受益匪浅。

    棋九见燕陆琛很无奈,赶紧低下头。她确实不了解这个圈子,让主人丢脸心里很愧疚。

    “又低头。算了,我也是拿春子没办法。还有别的事吧?你们去人家那里不光是去玩吧?”

    燕陆琛突然想到这二个人去那么有钱的人家去“玩”,不会就是去玩的吧,这不太象棋九和孟春的脾气。

    “是。下午我陪云展一直练拳来着,走的时候他送我们一些东西。”

    “你陪他过几招就送东西?别让我一样一样的猜。”

    “是,请主人息怒。我们俩上午去后山碰到云展,就是帮了他一个忙,他觉得我们讲义气。”

    燕陆琛见棋九吞吞吐吐地,立刻就明白当着外人有些事不能说。不过这个忙要是棋九帮的,弄不好他们二个早就全赚回来了。高景升在旁边正竖着耳听笑话,燕陆琛很讨厌他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做派,拉起棋九快步往回走去。

    “你不会是算计好了要帮人家的忙吧?”

    “是。那个云展说他只是个下人,可是我觉得他像个涉世不深的富家公子。我的轻功好,帮他抓了一只白狐。可是我们也没想到他这么大方。”

    没想到?燕陆琛突然发现这二个家伙是赚了大便宜,而且看棋九这表情像是挺不好意思的。

    “都是我的错,主人您别生气。。。”

    “我知道你为我好,没生气。晚上吃什么?”

    “我没看,也是从那带回来的。”

    棋九的声音一下又低下去,可是燕陆琛差点给噎着。不过他又很好奇,一只白狐一定很值钱,棋九竟然会送给别人。还是赶紧回家听孟春说吧。

    还没进屋,一阵又一阵的混合香气就扑鼻而来。晚饭很丰盛,还有一壶洒,小炉子上正用小火炖着汤。孟春已经收拾好碗筷,就等着自己回来吃饭。

    “真香啊,你们不会是明抢的吧?”

    燕陆琛赶忙洗好手就开饭。他要听听这二个人都干什么了,让这个不肯露出真实身份的富家公子如此大方。孟春早就忍不住了,关上门就开始说起书来,燕陆琛明知道他把事情无限夸大,不过还是很佩服棋九的功夫和眼力。

    棋九听着孟春在那夸夸其谈,燕陆琛呢又当个真事边听边笑,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一直低着头也不敢吱声。

    就在孟春云山雾罩地讲述这一天的经历,院里忽然有人进来。

    “请问燕陆琛先生在不在这里?”

    “云展?六爷,那就是云展。”

    燕陆琛也看出来后边那位三十来岁的文弱书生就是冯慎之,忙带着孟春和棋九迎出去。

    “春子,九妹妹,这位是我家先生。”

    云展虽然是冲孟春和棋九说话,但是他的二只眼睛确一直盯着这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这就是棋九的主人燕陆琛吗?长得还可以,就是太瘦了吧,一看就是个百无一用的文人。

    “冯先生大驾光临,陆琛有失远迎,快请进。”

    燕陆琛忙把冯慎之和云展请进院子里,高景升见来人竟是冯慎之,也赶忙出来见礼。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今天也没跟燕老弟聊尽兴,这不想跟你接着聊聊,老弟不介意吧?”

    “岂敢,先生真是高看在下了。”

    云展提着二个大食盒,还背着一个大包,迫不急待地请冯慎之c燕陆琛和高景升进屋边喝边聊。他倒是真不客气,让高景升的小厮留下侍候,自己拉着棋九和孟春也喝酒去了。

    有外人,棋九还是把头发梳成个马尾巴。燕陆琛看着她被云展拉出去在心里摇了摇头。孟春就没什么规矩,这个云展不服侍主子也就算了,还支使别人的小厮侍候自己的主子。冯先生见他们出去,竟然还嘱咐他少喝点酒。看来棋九猜得挺有道理的。

    一想起棋九,唉,这心里又是怪怪的。

    “九妹妹,这是用得什么香啊,真好闻。你的头发还没干呢吧,散着吧,又没外人。”

    “就是,散着吧。这样看着还像个女人。”

    云展一边催棋九解释香气,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坛子酒。棋九还奇怪他背了什么呢,原来是这么一大坛子酒,难怪那位冯先生要嘱咐他少喝点。

    一个食盒已经留给燕陆琛他们三个,另一个食盒原来是云展给自己准备的。打开一看,里边有四道下酒小菜,还有二样精致的炒菜,背包里还包着一大块牛肉和一个大肘子。这是要不醉不归啊。

    云展的见识不浅,跟着家人也游历过一些地方,可是跟棋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云展不停地让棋九讲述她眼中的世界,棋九和云展看这个世界的角度不尽相同,她所看到的是这个国家的真实情况和百姓贫穷困苦的生活。

    “我说这京城外一点也不热闹了呢,没想到近百年的战争让百姓活得这么惨。”

    “云展哥哥生活在大户人家,虽然衣食无忧,可是战争再打上几年,大梁恐怕真的没有一片安生的地方了。”

    “真的吗?那咱们怎么办?”

    “大春哥,我听柳婶说主人的老家在湖山府。那里可是大梁的粮仓,无论打多少年仗,那里也不能乱。”

    常山王不仅会打仗,还很有远见,大梁的粮仓用的都是很清廉的官员,国家也从不在那里加兵役和劳役。湖山府c升隆府和大元府这三个产粮基地虽经几十年的战争,倒一直是百姓安康,四畜兴旺。可是其他府郡却是民生凋敝c土地荒芜,而且流民和难民也不允许流入这三个府郡。

    “九妹妹,要按照常山王这打算,咱们湖山府还能活人?那不如早点回家置些地种粮食了。”

    “是啊,起码主人这代人不会饿死。”

    “九妹妹,听你这么说大梁没准还要亡国呢。”

    “那倒不至于。只要这三个地方不同时有大灾就饿不死大梁。可是北惠那几个小国和西边的高戎却没有粮仓,所以他们总在抢咱们的。”

    “九妹妹不愧是常山王府出来的,有见识。那依你看现在就只能跟那些国家耗着了?”

    “他们耗不过大梁的。只是南边还有个燕,而大梁却没有第二个常山王。燕地虽多山,可是气候很好,一年能收二季粮食。更可怕的是,他们只用了三个皇子就保国家二十多年的平安。”

    梁和高戎打了几十年仗,死伤无数,可是燕国只派了三个皇子到梁和高戎做质子,不仅没有受到战争的摧残,反而由于梁和高戎的百姓往那里私逃,燕现在的人口和经济比这二个大国还要强。

    棋九的酒量很好,当然也不敢多喝,这个云展对国家政事很感兴趣,让棋九摸不着头脑。一个富家公子连怎么隐藏自己都做不好,却对这种事很上心,现在这个世道能活着就是祖上保佑了,谁还敢奢望政治和民生呢。

    常山王确实历害,云展也学过治国安邦之道,可是对国家现状也是无计可施,今天跟棋九吃这顿饭可是受益匪浅。可是棋九对改善现状根本不看好,她说除非天下一统,否则战争的状态不会改变。各国只要缓过一口气,立刻就会向邻国发动战争,可惜常山王雍靖琪今年50岁了,如果他只有20岁,也许能在30年内一统江山。

    一统江山?云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思想,把其他的国家全灭掉。那百姓们和遗臣们能顺从吗?

    “云展哥哥你想啊,老百姓只管吃饱穿暖,还管谁当皇帝吗?至于你说的遣臣,以前景国也有遗臣吧,世人都快把景国忘了,不是也没复国吗。”

    这话说得云展一阵心疼。是啊,还有谁记得曾经的景国呢,就连岷山深处的墓葬都快被盗干净了。自己从家一路走来,除了流民就是土匪,听冯先生说就连龙榜棋赛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云展,想什么呢?这种事情还轮不到咱们出主意,喝酒吧。”

    “大春哥,你少喝点,明天咱们还要去后山呢。云展哥哥,各国利益不均衡,力量却差不多,只要还有粮有兵有人,战争就会继续下去。只盼老天垂怜,降一位旷世明君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咱们还赶得上吗?”

    云展的心情很低落,这话听着就跟神话一样。自己的家族也有几十年历史,经过三代人的努力,虽然有一定的势力,可是不要说一统天下,现在就连富国强民都不敢奢望。因为这个目标已经高高地挂在天上。

    “云展哥哥,这天下的局势五年之内必有变化。”

    “有什么变化?你怎么看出来的?”

    “南燕在高戎的质子是皇帝的亲哥哥,在高戎二十多年。前几年在大梁的质子病死之后,把他的亲儿子又送来,这小子在梁城五年里都给人胆小怕事的错觉。可是今年竟然有五百死士来救他。”

    “这事闹得挺大,听说燕送了一季的粮食才保住他的命,还别说私下送的金银。”

    “对,这只能说明燕已经做好打仗的准备。”

    “如果燕积聚了二十年,无论是大梁还是高戎都未必打得过他。常山王是怎么评价南燕的?”

    “没评价过。只说自己如果只有二十岁,也许在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可以一统天下。”

    云展不明白雍靖琪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感叹自己老了,还是根本没把南燕放在眼里。自己的家族再有钱有势力,也无法同庞大的国家机器相比。只是他们的想法也许该有所改变,这样才能不断繁衍下去。

    云展虽然不是普通人,但是棋九可以肯定,他最多是个受宠的富家公子。他的武功纯正,根基扎实,更像是江湖世家,应该与朝堂没有交叉点。这个云展让棋九越来越好奇,也越来越想帮他了解这个国家。

    棋九比他了解朝庭,了解官场,也了解民间。当然,自己去过高戎,也了解那里的民生。可是连常山王都改变不了的现状,一个小小的世家公子能改变什么,他爱听就讲给他听吧,反正这世道怎么说也好不了。

    这顿饭云展吃得很不好,自己的见识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王府内卫。家里那些“师爷们”c先生们呢,教给自己的都是什么啊,没有一样能在这个乱世里立足的。要不是这个棋赛在京城,自己又哭着喊着要跟来玩,哪会想道这么多事情竟然都只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云展终于明白了。

    “你说你们俩都聊什么啊,这天下大事哪是咱们能管得了的?能每顿饭都吃饱就是上辈子积德了。”

    “大春哥说得对。今天咱们挺高兴的,不聊这个了。不过咱们可不能喝醉,明天还要去后山打猎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倒也喝得很尽兴,由于第二天主子们还要集训,冯慎之也没有喝得太晚,只是他这顿饭吃得却是非常香。燕陆琛是第一次参加大赛,棋术不错,心里素质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非要怎么样,而是本着学习的心态。如果他发挥正常的话,没准能拿到很理想的名次。

    可惜那个被云展夸得没边的棋九冯慎之只看到一眼。一个恭敬的小丫头能有那么好的身手让他很吃惊。燕陆琛也让他很吃惊,有天赋还不贪名,只可惜不像自己一样,从不为几百两银子发愁。

    燕陆琛和高景升把冯慎之二人送出门,棋九脸上挂着笑容,看在云展眼里很美。冯慎之不明白,这个女孩长得还算说得过去吧,可是比起云展身边的那些小姐们真是差得远点。尤其是棋九的眼神很冷,尽管她对云展的笑容很真诚,那眼神就是让冯慎之看着不舒服。

    高景升沾了燕陆琛的光,送走冯慎之之后对他也是十分客气,弄得燕陆琛还挺不好意思的,谢了又谢才各自回房休息。

    棋九知道燕陆琛一定有话要问自己,也不着急走。安神补脑的汤已经熬好,恭敬地端到燕陆琛面前。

    “主人,云展的身份我没敢告诉大春哥。”

    孟春的心里可搁不住事,棋九考虑得很周到,燕陆琛对她这么做也很满意。趁着孟春在给自己浇洗脸水的功夫,让棋九跟自己说说这个云展。不知道为什么,燕陆琛不喜欢云展,而且直觉告诉他,并不是冯慎之要找自己,而是这个云展要找棋九。

    “明天别跟他玩得太晚,差不多就早点回来。”

    “是,主人。”

    棋九也看不出来云展的真实身份,她清楚云展跟自己不是同路人,他有理想有抱负,重要的是他有实现这些的资本。燕陆琛根本不懂政治,除了下棋,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早点回去吧,你的功夫虽说厉害,可毕竟是女孩子。”

    女孩子。这个词用在棋九身上有点浪费。就算被柳婶捯饬成女人,可是她除了恭敬,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女人的温柔。只有洗完澡披着头发的时候,那股淡淡的花香才会让她勉强同意自己还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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