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夏蝉鸣于夏之苍苍（终）
黎历5027年，9月1日，早晨7:30
枫佑城，第一中学，操场
“在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的今天，我们迎来了充满朝气，充满活力的又一届新生”
许启暗自叹了口气。
没有人真的在听台上的人在说什么。
“喂，我说老兄。”一旁的小个子男生神秘兮兮地凑上前来，“入学考试分多少啊？”
许启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不高，好歹过了及格线。我没特意去记这个，知道过了就放心了。”
“你家里人也不关心？”小个子看起来有些吃惊。
“我哥他”许启又眨了眨眼——他紧张的时候总这么做，“不是太在意成绩。”
“这样哦”
万幸他没再继续追问，许启松了口气，毕竟他不太擅长应付自来熟的人。
“我就惨了，差一点没考上。他们对我的要求高得很，特别这次关家那位考了第二，把其他人眼珠都要气掉了。不过说到这个”小个子男生的眼珠一转，“你认不认识那个考满分的家伙？太厉害了，常吟那老家伙监考都能考出这种成绩。”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不至于总是这么夸他吧？”
“你有所不知，现在那些老家伙们都疯了似的想打听出这个人是谁。但常吟和郭岂双就是不松口——听说他的学费都是秘密付的。”
许启听着小个子男生的话，不自觉嘴角翘了起来——
常吟这么做他理解，郭岂双能做到保守秘密肯定是有谁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了。
现在台下的郭校长突然觉得鼻尖有些痒。
“你跟你哥哥一起住吗？”
“不，我住学校旁边那个学生公寓。离学校比较近，也能锻炼一下自理能力。”
“真了不起。我也向他们提议一下住到公寓里去，说不定还会分配到一间里去呢。”
小个子男生伸出手来，“我叫杜鸣橙，鸣叫的鸣，橙子的橙。”
许启握住他的手，“许启，启明星的启。很高兴认识你。”
黎历5027年9月1日，上午8:06
枫佑城，第一中学高一（1）班
“入学典礼结束后就是家长会了。”楼见月站在教室里，抖着腿，“第一次参加，感觉如何？”
“我原本以为教室会更大点，然后桌椅也会更多点的。”许承打量着整个教室。
“你以为整个枫佑有多少人啊？”楼见月虚着眼，“就连学校都只有两所呢。”
“对了，待会儿你见到关徐，千万注意她——我总感觉她对咱们家许启图谋不轨。”
“你怎么知道？”
“直觉。”楼见月扣了扣自己的脑袋——然后挠了挠头，“好吧梦里预见的。”
“我先走了，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打电话给我啊，我肯定会赶回来救你的。”
“快走吧你。”
“我相信，”
戴着眼镜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中年女教师站在讲台上，说完这句后扫视了整个教室——好吧，严格意义上她并没有说完一整句话。
“在座的各位以及你们的孩子，都是整个枫佑城某一世代中的佼佼者。”
“所以我，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不希望——相信你们也一样——有任何违反校纪校规的行为出现在我的学生身上。”
“我要在此特别提醒你，许承先生。”
快要睡着了的许承抬起头来，望着在台上冷冷地盯着他的洛殷瑶——那位中年女教师——偏了偏头，以示他并不理解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被叫到。
“我已经听校长说过了，你是新一任的校图书室管理员。”洛殷瑶顿了顿，“虽然你姓许，但似乎与七大家中的许家并无关系。原本是不可能让许启进入这个班的但这次，不仅是常吟老先生，就连校长都特别嘱咐我，这才破例让他进来。”
“”许承依旧是一副面瘫脸，盯着洛殷瑶看。
“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提醒许启如果他身上出现任何的违纪现象，”洛殷瑶眯了眯眼，“他将必须立刻离开这个班。”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洛殷瑶说完了别的事情，准备离开教室时，许承才突然反应过来似地转向坐在他一旁的常吟。
“离开这个班是件大事吗？”
少数人注意到洛殷瑶不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常吟左手撑着拐杖，右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对于一般学生来说是的。不过我相信对于许启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许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老贼就是常吟？”
“除掉‘老贼’两个字，不错，就是我。”
许承端详了会儿常吟，这老头年轻时是有名的激进派，听说总是叫嚷着要恢复七大家在黎王朝时代的辉煌。现在一副老赖模样，还颇有些仙者气质。
“你认识叫常宇文的人吗？”
常吟明显一愣，“常宇文？”
他站起身，表情逐渐凝重起来：“跟我走，这里不太方便谈这个。”
“常宇文是”常吟沉吟了一会儿，有些犹疑的开口道，“常家上一代的长子。”
他看向许承，“既然是楼见月家的小子，想必你是知道魔术师的。”
许承不反驳。
“常家是魔术师的世家，在二十多年前那次灵子衰竭前一直是人才辈出。但常宇文的魔术天赋却是在衰竭之后展现的。”
“他提到了常敬，那是谁？”
常吟握着拐杖的手攥的更紧了些，他抿起嘴唇，似是不愿再提。
“你要是不说，我就去问楼见月。”
“别！”常吟一惊，随后苦笑道，“枫佑警局的前传奇探员我们可不想被他盯上。”
“常敬是真正的天才。我一度把他视为家族复兴的希望”
“一度？”
常吟停住脚步，“是的。”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我当时还是太过莽撞，这份莽撞最终将他和他的家人引向了灭亡。”
“十年前的那场车祸？”
“尸体全都找到了，被烧焦在了车内。”
常吟咬住下唇，“哪有那么巧合，就在‘那件事’即将发生的前一天，他被交通事故夺走了性命。”
“任谁都知道那是场有预谋的谋杀，要不是这样，常敬会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
“自从常敬结婚后，他就搬出了家族。我也没见过几次他的儿子。真是可惜。”
许承盯着常吟，但从这这老家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意味。跟他有关吗？还是说他根本不知情？
许承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真相被重重迷雾掩盖着，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想藏起一切。
“我记得”常吟盯着许承看了好一会儿，“你的父母也是死于十年前的一场车祸？”
“是的。”
“你是怎么认识常宇文的？”
“碰巧遇上，他突然就对我说了一大堆有关他的事。”
“？”
常吟皱起了眉头。
“他认识你吗？”
“不认识，至少我不认识他。”
“那就怪了。他为什么会对你一个认都不认识的人说这些？”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吗？”
“再怎么说他也是常家的一员，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把家族的秘密说给别人听？”
常吟猛地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失陪了，我得去确认一些事。”
许承注视着常吟的背影。
一个老人的背影。
以难以被人察觉的蹒跚，固执地独自前行着。
黎历5027年，9月1日
上午10：58
“哥？”
许启远远地看见了站在校内池塘边的许承，跟杜鸣橙道个别后匆匆跑了过来。
“升上高中了。”
“嗯。”
兄弟二人绕着池塘缓缓走着，许启看起来有些犹疑，但还是开了口。
“我看见关徐了。”
许承没说话，等着下文。
“很有英气。”许启在脑中搜索到了他认为适合用来形容关徐的词，“我相信她是凭实力拿到第二名的。”
“不过她好像已经知道我就是那个考了满分的人了。”
“常吟告诉她的，估计是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竞争心理。”许承相当笃定。“他肯定是看不惯你的满分，所以才找了这么个最有希望超过你的。”
许启叹了口气，“哪有竞争的必要啊？史上最年轻的枫佑警局管理者光是这点我就拼死也赶不上了好吗？”
“那可不一定。”
许启直视着哥哥的眼睛，确认他没在开玩笑后沉默了一会儿，笑开来。
“我知道。”
“你将来想做什么？”许承问道。
“”许启腼腆地笑了笑，“想研究历史。”
“黎王朝c西帝国与东部联合c晨星帝国c暮鹰王朝c青莲帝国与红莲帝国c兰若王朝c江湖时代c落月王朝还有三十四城分立的现在。”
“我觉得，研究历史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事。”
在谈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时，许启的眼眸闪烁着，脸也变得柔和起来。
“”
“不过不是很能赚钱啦。”许启捂住脸，“如果能得到朽夜城或者觅元城的教授们的支持就好了，我真的好想和他们探讨问题啊！”
“”
许启看着愣愣盯着他的许承，迟疑地开口道。
“哥？”
许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许启。
我无法在这里就向你说明，任何事情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光明的——就连这座小小的学校都可能藏着巨大的怪物，更别提这个世界了。
你现在的梦想就像珍珠一样，即使在幽深碧蓝的海底也能闪光。但海是那么深，又那么凶暴。也许珍珠还没能等到离开大海，就在中途破碎。
我现在说的一切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也不知道哪天就会永远离你而去。
但你仍应该做这个梦，在海底梦着你的天空。
这样，至少此时的你是自由的。
也将永远自由下去。
它才是应该代替我，永远守护你的东西。
“没什么，稍微有点走神了。”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我这么想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
“不会，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是啦，秋荻姐的御用脚本嘛。”许启笑道。
“说什么傻话，是她是我的御用画师才对。”许承反驳道。
“哥你说的都对。”许启举手投降了。
杜鸣橙坐上车，从车窗内向许家兄弟的方向看。他看得那么入神以至于车发动了都没有注意到。
“看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
“入学考试成绩这么差，还敢走神？！我刚刚说的听见了吗？”
“听见了。”杜鸣橙轻轻地回答道。
“我们花了大力气才把你安排到一班去，好好学，别给我和你爸丢脸。”
“嗯。”
“也少跟那种人来往！真不知道这种家伙是怎么到一班去的估计是走了郭岂双的后门。”
“你以一个好点的成绩毕业，然后继承家族。我可只有你一个儿子，杜家绝对不能交付在其他人手上，明白吗？”
“嗯。”
“新学期有没有什么要增添的东西？只要是必需的我们都会给你买。”
“我想”
“你想什么？说大声点！”
“我想搬到外面来住——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太远了，会在路上浪费很多学习时间。”
“你？自己一个人行吗？要不要给你请保姆——我和你爸都是很忙的，没办法一天到晚看着你。”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而且公寓也是二人间。”
“可以。”
一直在驾驶座上沉默着的男人开口了，一开口就是一锤定音。
自由是什么呢？
杜鸣橙看着早已离开视线的那对兄弟的方向。
我想要的人生又是怎样的呢？
车窗升起，阻隔了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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