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命难违

    起风了。

    神坛四周的白色帆旗被高高扬起,神坛中心有着一巨大的石雕司仪,司仪之前,一名男子恭敬站立。

    他一身雪白的衣衫,外罩轻纱,长发用发带束在身后,青丝以精美的珠链为饰,衬着他如泼墨般的长发。

    男子白纱遮面,薄雾朦胧,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如一把小扇,眉心一簇花钿成火,衬着他如雪肌肤。

    初春的凉风,还带着几分入骨的寒意。神坛四周跪满了朝臣侍女,而那为首之人,便是当今圣上公良臻。

    昨日丞相苏善离世,未曾来得及上递传袭书。

    官位世袭,是锦越王朝百年不变的规矩。但是苏善离世之前未曾递上传袭书,便让苏善嫡女苏惊鸿也无法上呈承袭书。

    相位暂缺。按照国法,必需先问过天神,天神若无反对,苏善的嫡女苏惊鸿才可承袭苏善相位。

    而今日,即是在请国师玉闲问天。

    玉闲闭眸祷告半晌,才睁开眼睛,眸光清明,他双手上举,清润的眸光微遮,虔诚的模样,像是在询问天意。

    是时,奏乐四起,浑厚的钟声,清脆沉鸣的编钟,灵巧的丝竹管弦。宏大的祈神乐曲响起,百官朝臣将头低的更下去了。

    乐师们皆一身雪白,以三指白绸遮目,兢兢业业的奏乐,不敢有半分怠慢和松懈。

    待乐曲间歇,玉闲才缓缓收手,双手交握放于身前,慢慢的走下神坛,罗姿轻曳。

    玉闲一下了神坛,公良臻与百官便站了起来。一个个都带着急切的询问之意。公良臻看向玉闲,见他柔眉之间有忧愁之色,心道不好,但仍是硬着头皮问了:“不知国师得到何种天意?”

    “陛下。”

    玉闲轻柔的声音响起,醉了人耳。

    “相位移庶,落于妖楼。”

    只短短的八个字,百官震惊,公良臻更是脸色大变,看了玉闲许久,见他神色微变,仍旧一身清冷,才确定,玉闲并非胡说!

    相位移庶,落于妖楼?!

    只要是锦越王朝之人,听到这八字,只怕也都知晓是何意。

    若是苏善递交了传袭书,那么此刻自是该由苏善嫡女苏惊鸿承袭相位。但是相位移庶,即是相位落于了苏府庶女身上。

    苏府庶女有二,一为苏潘,二为苏子衿。若只是落于庶女,那自然是苏潘而非苏子衿。但是,这后一句“落于妖楼”,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这相位,是苏子衿的了!

    听了玉闲的话,百官顿时便讨论吵闹了起来。锦越王朝之丞相,怎么能由苏子衿来做?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荒唐!

    这个苏子衿,不仅是锦越王朝,可是连四大邻国都知晓的“名人”。

    而对于锦越王朝的百姓们来说,与其说是“名人”,还不如说是“妖人”。

    苏子衿乃苏善三女儿,为苏善与一青楼男子叶雨琉所生。从来没有女子会愿意与青楼男子诞下女儿,就算意外生下了,也是可以报官府立刻处死。

    因为与不干净的青楼男子所生女儿,是毁乱了纲纪伦常的。

    而苏子衿不仅出生了,而且还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忘不掉那一天,苏子衿出生当日,山河晃动,虫兽家禽如疯了一般四处窜逃。不少家宅都轰然化为一堆黄土,更是死了不少百姓。

    那是从未有过的天灾,当天叶雨琉生下苏子衿,即使在灾难之中,百姓们依旧盼望着丞相之子的出生。

    苏善是锦越王朝的名相,是受百姓爱戴的良相。她不忍就这样决定一个胎儿的性命,因此在叶雨琉怀孕时,没有让他打掉这个孩子。

    百姓们在灾难中,小心的期待着丞相之子的出生。没有人希望在叶雨琉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子。

    因为与青楼男子所生的女子,是不可以存活的。在世俗观念中,男子生而肮脏卑贱,女子是高贵圣洁的。

    与青楼男子生下的,只有男子能够成活,女子必死无疑。因为这是对女子的玷污。

    但是,叶雨琉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且,这个孩子出生便睁眼,那双眼睛竟然是血一般骇人的红瞳,更让人惊恐的是,那孩子的眉睫,与常人有异,乃是银白色。

    这妖怪一般的模样,让锦越王朝百姓和官员顿时明白是何回事了。丞相苏善与青楼男子生下妖女。而正是这妖女,锦越王朝才会有如此灾难。

    百姓们想要杀了这个妖女,却又害怕妖女发作,灾难再次发生,于是女皇公良臻请来大师作法,而后在苏府之内盖起一座镇妖楼。

    那苏子衿和叶雨琉,便被关进了镇妖楼之中。永世不得出来。

    就是这样一个给锦越王朝带来了重大天灾的妖女,现在竟然要成为锦越王朝的丞相!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的!

    玉闲也是满脸愁容,叹息着道:“陛下,臣,有一计。”

    听到玉闲开口,公良臻连忙道:“国师请说。”

    “不如陛下立苏子衿为相,但此妖女未曾出过镇妖楼,目不识丁,胸无点墨,定然难当丞相之责。所以先可让苏惊鸿代行丞相之责,苏子衿则送入皇室学宫,不学成不可继相。”

    玉闲的眉头至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反而随着他所言蹙的更紧。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清脆好听的声音在祭场之内回响。

    “于皇室学宫学习,便可得天下最好之师,如此可显陛下之重视。而臣,也自会对她多加指点,如此一来,也算不得我等不遵天意,乃是此妖女实在无能,而锦越王朝也倾力助她为相。”

    说完这些,玉闲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这分明是狡辩,与天命相抗,

    “如此一来,也算不得不与她为相,只是暂不可罢了。”

    祭场内一片安静,待百官品味过来,有人迟疑了一下,而有的人便是直接叫好。公良臻也是不停的夸赞着玉闲,道:“国师如此,国何不强!”

    玉闲面纱下的红唇微抿,低垂了眼眸,不再说话。事情解决后,公良臻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看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美人,眸底闪过一丝欲念,但又立刻消散。

    祈天结束,结果虽然有些吓人但是也得到了较好的处理,百官心里轻松了。官员们待公良臻离开祭场后,也上前对着玉闲夸赞两句,便都散了去。

    待祭场内只剩下三人后,玉闲转眸看向一直站在原地不曾走动的一名女官。她面容英爽,一身米黄色的官袍,胸前的绣纹是五谷稻神。

    祭场内安静了,女官才朝着玉闲这边走了过来,对着玉闲行礼,而后皱着眉道:“国师提出如此蒙蔽天意的计策,实在是让文卫心疼。”

    玉闲摇了摇头,看向韩文卫的眸光之中带着一丝感谢,他的声音就如同九天仙子清唱的梵音,带着圣洁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侵犯。

    “多谢韩内史了,玉闲本就福薄命浅,若能以几年光阴,换的锦越万世荣宁,也是玉闲荣光了。”

    “唉”

    韩文卫摇了摇头,虽然她有些不赞同玉闲的做法,但是还是十分敬佩并且感谢玉闲。

    她对着玉闲鞠躬,道:“今日,文卫便在此替锦越万千百姓谢过国师大人了。”

    玉闲伸手置空轻抬,道:“这本是玉闲本分,韩内史言重了。”

    韩文卫直起身摇了摇头,并不言重。蒙蔽天意,减寿十年,光阴于常人而言,只叹不够,而玉闲却愿意为了锦越奉献了这宝贵的十年,这便足以让她为此鞠躬致谢。

    “国师难道不回国师府歇息?”

    见玉闲朝着出祭场的门走去,韩文卫开口询问道。祭场离国师府较近,只要玉闲从另一道门出去,只需半晌便可至国师府后门,以往玉闲便是如此离开。

    可今日,玉闲竟然走了这出祭场的大门,实在让她有些想不通。

    玉闲点了点头,道:“现在,需得前往苏府,释放妖女并与妖女谈论好才行。否则妖女若借天意大闹,玉闲也不得阻止了。”

    韩文卫皱了皱眉头,就算玉闲是国师,但是也是一名男子。她怎么可能让如此一名弱男子独自前往镇妖楼面对妖女?

    “下官正好无事,不如让下官作陪前往苏府?”

    玉闲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虽然说的轻松,但是他一人面对妖女,其实也是在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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