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人命

    瞑稳步近前,恭敬拜下,虽然这些年来未享到张家的恩惠福泽,但,体内流淌的血脉是瞑无法做出背宗忘祖之举。

    “孙,三房之子——瞑,给族长请安。”瞑轻声慢语,从容淡定,敬道。

    三房是张家早已公开被逐出内府的房份,也就是弃房,无权势可依,无家业可承,弃房独苗,简朴的衣衫上还有补丁,沿途赶路的风尘倦容,与乞丐无异。

    此刻,瞑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堂中之人看着瞑,各人各面各心思。

    “好好好!快快请起。”面对堂前这个拿不上台面,也确实不应该拿上台面的弃房孙子,张远之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神色如常,甚至脸上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应话的声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差。

    “谢族长。”

    瞑淡然起身,然后抱拳行礼,一一见过张近忠c张近义c张近香c周南山,

    张近忠,张近义在大伯二伯的尊称下点头慈笑,只是努力扬起的嘴角,依然难以掩饰眼眸中对这粒如同老鼠屎般存在的张家孙子的厌恶。

    张近香看着眼前衣衫褴褛面黑肌瘦的侄子,心疼不已!弟弟弟妹遇害,留下年幼孤子,漂泊失联,了无音讯,作为姑姑的张近香怎能不痛心自责,明眸热泪,难以自控。

    瞑一笑深揖,然后摇头示意,礼毕退回堂末。

    瞑感受到张近香的关怀,然而,今天的主角是张家,或者说是作为族长的张远之,这点,瞑是自知,一个自知的人,是可以给自己减去很多麻烦的。

    瞑不仅自己不想惹麻烦,也不愿意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瞑回避了张近香的真诚的关怀,回避了站在聂长老身后的云静的目光,也回避了坐着紫金镶雕马车的女子诧异的目光和微笑。

    瞑自知今天的身份地位与她们相识,正如今天自己参加这场张府的内试武会一样,只会带来污点,正因为如此,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通知一个穷困潦倒的弃房之子来参会呢?

    “诸位,张某略备薄酒,以尽地主之谊,请移步聚友堂。”

    “张族长请。”

    “请。”

    张远之领步在前,二宗紧随其后,八大家族簇拥随行,接着是二宗与八大家族的年青俊杰。

    瞑看着一众背影,迎着佳人两道回眸的秋水目光,点头微笑。

    张近忠将一些不需要亲为却又必须尽快处理的事情,用一个眼神安排给站在门外的贴心管家,然后与张近义c周南山共同赴宴,作为父亲大人的左右手,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他必须在场,并做一些证明自己价值的事情。

    最后是张家的年轻俊杰们。

    “瞑。”

    “瞑少爷。”

    一个方向,两个声音,一热一冷,就像是两剂属性完全相反的药,灌进瞑的耳朵里,情绪截然,却都起到了相同的功效。

    瞑寻着声音看过去,是姑姑和一名中年管家。

    中年管家见此情景,识趣地向张近香微微一礼,退回门外,就像门口的石狮子一般,静立守候。

    瞑快步迎上姑姑,深情拜下:“姑姑。”

    张近香扶起瞑,母爱般将瞑搂入怀中,声泪俱下:“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叫姑姑好生担心啊。”

    “瞑一切安好,惹得姑姑担心了。”

    张近香擦去眼泪,看着肤黑体弱的瞑:“这些年了无音讯,让你受苦了,这次回来,你哪也别去,跟姑姑回家。”

    “多谢姑姑。”回家二字如寒冬暖阳,温暖瞑心,瞑在张近香盛情之下,只能先应下了,此情此景,拒绝的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张近香转头对身后招招手,待周明近身后,介绍道:“这是你周明表哥,还记得不?”

    “回姑姑,我已与表哥在山门相识了。”

    “瞑弟,我有一事不明。”周明看着瞑,笑问道。

    “直言。”

    “你为什么不愿与我一同入堂请安,而要刻意分开呢?”

    张近香闻言,也颇为不解地看向瞑。

    瞑淡然一笑,解释道:“世人皆为名利所累,你好不容易积累的声名,若是因为与我这个弃房之子走的太近而有所折损,这是万万不可的。”

    姑姑拉起瞑的手腕,责备道:“什么弃房之子?!胡说八道!先不说这些,去吃饭吧,等回了家,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瞑的手腕感受到姑姑手掌的老茧,看了看姑姑粗糙的手背,心中叹息:“看来,当年执意要嫁给一穷二白的周南山的姑姑,这些年同样过的艰苦啊。”

    “瞑少爷,请留步。”站在门口的中年管家对即将踏出门口的瞑轻声唤道,然后转身对张近香微微一礼,禀道:“细姑夫人,大爷有几句话让我转告瞑少爷。”

    “用餐后再禀!”张近香的声音冷冽了起来。

    “大爷有话让我转告瞑少爷,还请细姑夫人与周明少爷先行去用餐吧。”

    “娘,理一个下人作什么!瞑,我们去吃饭,他敢拦我试试!”周明那股倔犟脾气又起来了,左手揽着瞑的肩膀,转身欲走。

    “明儿,不得造次!”张近香对向来脾气暴躁的周明喝止道。

    “本来就是,主子嫌弃我们周家势弱,看不起也就算了,连一个下人也敢如此目中无人!”周明瞪着喷火的眼睛,蔑道。

    瞑感受到越发凝重的气氛,急忙安抚道:“姑姑先行,我稍后便去。”

    “好吧。”张近香长吐一口气,平复心头怒气,妥协地点点头,然后对周明道:“周明,你在这里等瞑一起。”

    “大爷让我单独转告瞑少爷。”中年管家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也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不知如何称呼?”瞑站出来微笑问道。

    “孟诚,跟着大爷七年,是大爷的掌事管家。”中年管家答道。

    “孟管家,辛苦了。”

    说完,瞑微微一礼,便一步跨过的正堂的门槛,朝着长廊走去。

    “瞑少爷留步。”依旧是孟诚那却冰冷低沉的声音。

    “我已经知道了。”瞑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测过脸,回道。

    “知道了?”

    “是的。”

    “可我并没有说。”

    “你也不需要说。”

    “做下人的,必须要说。”

    瞑回过头,看着孟管家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没有折角的平整青布长衫,点点头:“你说吧。”

    “大爷,只让小的告诉您一人。”孟管家语气虽然平和,但重复多次后便显得如此咄咄逼人。

    瞑问道:“可是这里有三个人,你不能说?”

    “是的。”孟管家轻声回道。

    “错!”

    “错?”孟管家发现自己,这短短几句对话,已经完全被这个少年牵制了,已经丧失对话主动权。

    “这里是四个人。”瞑转过身,目光坚定且深邃地由下而上仔细地打量了孟诚一番,然后迎着孟管家的眼睛,嘴角是一抹轻笑。

    孟诚的眼中升腾着被戏弄的怒火,瞑的一抹轻笑是一种讥讽,是戏耍,这对一向做事严密的孟诚来说一种羞辱。

    “强者不外有二,其一自身实力超凡;其二,仰仗的势力足够支撑你的傲慢。很显然,你属于第二种,但是你必须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是自知!所以,作为一名掌事管家,除了必要的沉稳严谨之外,你还应该知道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姿态?什么语气跟被你称为细姑夫人和少爷的人说话?懂分寸,晓尺度,辨时机是张家对一个下人的基本要求。”

    孟诚听到瞑的话,缓缓挺直了他在主子面前永远保持的微躬的身子,就像此刻心头升腾的怒火,眉头微皱,沉声道:“我是大爷的掌事管家,时刻谨记大爷给我定下的规矩,至于对待一个弃房之子是否适用这个规矩,还在大爷的一念之间。”

    “所以,你才成为了大爷的下人,也只是下人,我听与否,与你说与否无关。”瞑说完,迈步往前。

    “可是在张家,有些事是由不得你自己做决定的。”孟管家怒不可抑,也不想压抑了,一步迈出,脚前掌落地猛然发力,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已来到了瞑的身前,挡住去路。

    仓!

    瞑的包裹中一道寒光出没,如同夏夜惊雷,感受一道魂力炙热的残影从身旁掠过的瞬间闪过。

    “有时,命也不由己。”瞑的手中多了一片暗色布角,剑已收入包裹,气势超然。

    孟诚既惊又怒地看着瞑手中的青布,求证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残破衣角,皱眉如勾,深深地勾着心头的恼怒与震惊:“好快的剑,可是我并没有在你的身上感受到魂力!”

    “所以,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你的咽喉。”

    “为什么不试试?”孟诚问。

    瞑丢掉手中发硬的暗色布角,坦然回道:“没有魂力,我的快剑还伤不了你,”

    “如果魂力强盛的话,这一剑你打算刺向哪里?”

    “没想过,也许是你的咽喉,或许还是你的衣角,只能假设的事我从来不去想。”

    孟诚突然沉默了,疑忌不定的眼神在瞑的身上审视,言行举止沉稳笃定,神态之间透着一股难以琢磨的自信,没有魂力却有着非凡的不合常理的精准快狠剑法,这绝非一般少年,孟诚一番思量却又毫无结果,最后放弃似的收回目光,问道:“你真的是张家弃子?”

    “这也是大爷要转达的话?”瞑问道。

    “你猜不出来?”孟诚讥诮反问道。

    瞑淡然一笑,回应道:“我与张家已多年无来往交集,与大伯之间更无名利纠纷,大伯对我这个侄儿的情感也没有深厚到需要特别关照我什么。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穷困潦倒的我与这场彰显张家底蕴实力的内试武会的格格不入有关,而你偏偏要在用餐之前转告大伯的话,所以,大伯的真正用意应该是希望我不要出现在接下来的聚友堂和武会上,以免折损了张家的帝国第一家族的名声。”

    孟诚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而是抛出一问:“你缘何突然回府?”

    “两个原因。”

    “哪两个?”

    瞑身上的气势渐收,神情哀伤:“第一,我收到了族令;第二,今天是父母忌日。”

    “五月三日?”

    “是的。”

    “族令在何处?”

    “族令在我这里。”齐总管迈步而来,步距不大,显得十分沉稳,却速度很快,快的惊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四人面前。

    “细姑夫人,周明少爷,瞑少爷。”齐总管来到面前,逐一躬身问安,姿态温和,然后由怀里取出一块族令,转身交给孟诚,道:“孟管家,瞑少爷的族令是我查验的。”

    孟诚接过族令,一边检验一边说道:“齐总管亲验,大爷自是放心无疑的。”

    瞑也疑惑了,问道:“难道族令并非大伯发布?”

    “不是。”孟诚看着手中族令,摇摇头。

    瞑再问:“大伯是否有一门前下人——长安?”

    “你认识他?!”

    “族令便是此人交付于我。”

    “我派人去差他前来。”孟诚转身便去。

    此时,一个下人跌跌撞撞,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向齐总管和孟诚一礼后,慌道:“不不好啦,长安长安死了!”

    “什么?在哪?”

    “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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