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陌上谁家少年

    “听人说后来我们都变成江湖传闻,茶楼酒肆里说完一生。”

    刘氓信步走在村外的阡陌小道上,口里衔着一枝狗尾巴草,一手悠然的枕在脑后,一手指尖转着小串铜钱,懒洋洋的哼唱着歌儿。

    正午的光景,烈阳炙烤着大地,日光灼人。漫步其间,只有几缕微风杂着树木的清新,带来些许凉意。溪水在边上流淌淙淙作响,清澈的流水依稀可见几尾小鱼的踪迹,两旁的蒹葭迎着微风无力的摇曳,耸拉的枝条少了往日的婀娜。

    烈阳下的麦田到处是耕作的斜影,农户弓腰顶着上头滚滚热浪,忙的热火朝天。妇人带着垂髫小儿在田边搭锅围灶煮弄饭食,或三或两,围作一圈,协作煮上一大锅的麦粥。农人是纯朴的,也是最为艰难的。年景好时,兴许老天怜悯,温饱之后余些粮食,可即便如此,余粮还不够堵住那些小吏贪婪的嘴。要是老天爷不给情面,年景差些,只怕每天朝五晚九,勤勤恳恳的忙活一年,到头来一家几口人的温饱还是个问题。与天斗又与人争,着实应了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远处一户人家的小屋上升起袅袅炊烟,门口篱笆栅栏内几只公鸡扑棱棱拍打翅膀。世道昏昏,鸡鸭算是奢侈品了,只有稍为富裕的人家才会散养那么几只。掂掂手里微微发沉的铜钱,刘氓心思开始活泛开。要不,明天去城里买几只鸡鸭,养着留给迟迟姐补补身体,捎带着也给自己打打牙祭。

    过段时间富足了,找些人手把屋子重新修葺一番,门前弄个挖个碧水池塘,里边放养些鱼鳖,正中砌个小亭子,两旁种上各色花花草草。闲来无事在亭上喂喂鱼,和迟迟姐谈谈心,岁月静好,同享这田园归处,饮一壶浊酒论道古今多少事,笑看他王侯将相,过客匆匆。似乎也很有趣味啊?

    他正无限憧憬未来美好的生活,余光一瞥,却见村口拐角伫立两道倩影。

    右边的女子,一袭淡雅的布衫长裙,却藏不住玲珑有致的身姿。一对精细的柳叶眉般般入画,百般难摹,双眸粼粼似有波光闪烁,顾盼生辉。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端出大家闺秀的涵养,难以想象这是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子。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刘迟迟。

    刘氓眉间一喜,收好铜钱别在腰间,几个健步屁颠颠凑上前去。

    “迟迟姐,你怎么在这?”

    刘迟迟正和身边的妙龄女子谈话,咋一闻这熟悉的声音,蓦然回首,就见那副熟悉的棱角,那张事事皆为淡漠的笑容,心里骤然一松,温婉笑道:“今儿个还完书籍,闲着无事就出门转转。恰巧遇到小姐,正好交谈几句。”

    “事少就好,瞧瞧,几日的光景,瘦了好些。等过些时日,我去城里买些鸡鸭,给迟迟姐好生补补。”

    “刘郎的嘴啊,是甜的紧。家中困顿,哪来的闲钱买鸡鸭,就是有,也得留作刘郎仕途之用,哪能糟践了。”刘迟迟嫣然一笑,不置可否的摇摇头。

    “噫迟迟姐,你看这是啥”刘氓忙解下腰间的铜钱,耍宝似的在刘迟迟眼前晃晃,他满是得意的说道:“今日我在路边遇到贵人,出了点主意。贵人感激,赠了些俗物,迟迟姐好好收着。”

    刘迟迟剪水双眸顿时一亮,接过铜钱小心的收着,好看的眼睛白了他一眼,“刘郎也学那些酸儒,说甚么俗物。没有银钱刘郎哪来的门路,怎生复兴刘家。”

    见刘迟迟收好铜钱,眉宇间藏不住的喜色,刘氓顿时猛拍胸膛,道:“迟迟姐若是喜欢,我多去讨些俗物来,也好给你置办身新衣裳,买些胭脂粉饰一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毛嫱西施之美丽,而用胭泽粉黛,则倍其初。迟迟姐丽质天成,丝毫不逊毛嫱西施之流,稍加脂粉点缀,嘿嘿只教那汉宫飞燕羞花了新妆。”

    他们二人腻腻歪歪间,一侧的华裳女子感受到自己被忽视,惹得娇惯的她有些不满,故意抬高了声音问道:“你便是刘氓?”

    刘氓抬眼瞅了瞅那女子,比刘迟迟少了许恬静,多了些冰冷美艳的气息。华美的衣裳配上一股高贵冷艳的气质,眉宇间几分书卷气息,却是明艳动人中透着几分别样的滋味。北国佳丽高挑的身材,却有江南女子的婉约清丽,少见的身姿。

    冷静分析一下。迟迟姐唤她小姐,那么,依这时的礼仪来说,她应该就是先前那个和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迟迟之前是她身边侍候的丫鬟,故人相见,攀谈几句也属正常。

    昔年恩怨早已化作云烟,尤其他还是穿越者的身份,没有往日嫌隙的束裹,自是多了分洒脱,他朝着华裳女子淡淡一笑:“原来是赵家娘子,氓见礼了。”

    “人长的是俊俏,可惜是个穷酸的。”赵婉只斜目看了他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高扬的眉毛凛然一副不可侵犯的姿态,“倒是委屈了迟迟你了。我与你说的,你可再考虑几日。”

    “考虑什么?”刘氓丝毫没有在意她的忽视,闻言满是疑惑的问道。

    他是有修养的,也懒得和瞧不上自己的人计较。上辈子这种高傲的女人见多了,平时老是端着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扒了一身衣服还不是不要不要的喊着。德性

    赵婉不屑于跟他解释,刘迟迟却只低着臻首,眉宇间一股子忧郁气息,默然不语。

    刘氓恰好的捕捉到她眉间的那抹忧郁,“迟迟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没没有。”她像个鼓足了所有气力,咬着薄薄的红唇期艾道:“小小姐的意思是。让我让我回到她的身边。”

    刘氓拧起眉头困惑道:“回到身边,什么意思?”

    “就就是”

    “意思是她不再是你的人了。”赵婉看不得她两婆婆妈妈,腻腻歪歪,出言厉声打断道。

    刘氓懒得鸟她,唇角掀起一丝鼓励的笑容,双手轻轻按在刘迟迟的肩上,柔声问道:“迟迟姐,跟我说说,到底是怎样的?”

    受到来自他的鼓舞,刘迟迟也像鼓起的的气球,充满了气:“小姐说,过些时日她要嫁人了,所以希望我能跟她回去,做个陪嫁丫鬟一齐嫁过去。”

    “陪嫁丫鬟?”

    “是的。”赵婉受不得他的忽视,又一次的插话道,也不忘夸赞一下她那未婚夫婿,“我家夫郎是府君的亲侄,前程和乡间的草鸡自是不同。那日无意间在家中遇到迟迟,有了兴趣,便跟我商量纳她作妾。我也想着和迟迟多年主仆,不愿她在乡间受这风吹日晒之苦,也就应了。今儿个是来说声的,若是答应,行囊也不必收拾,到家中置办身新的。只等过些时日,随我一起嫁入豪富之家同享富贵。”

    在她看来,之前退婚之举着实有先见之明。这刘氓平庸至极,行事又轻浮不羁,将来难有出息可言。不仅配不上自己,连身边的丫鬟都不该许给这样的人。恰好夫婿也瞧上了刘迟迟,同自己一齐嫁入,面子儿保住了,又在夫家讨了个贞淑不妒的贤名。尤其他家还有几个小妖精,以后有了刘迟迟这分助力,也好收住夫婿的心,立立规矩。

    怎么看,都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商人的女儿,耳濡目染,自然有几分商人的本色。

    先前打算着说服刘迟迟,再用些许银钱送给那刘氓,这事十之八九也就成了。可见着刘氓本人,又见他们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她就不禁一股难言的火气在胸口灼烧,扼制不住的想要喷发。这是种什么感觉,只有她知道。她现在只想,用尽手段也要弄走刘迟迟。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刘氓对于她的话语没有吱声,而是攥住刘迟迟的纤手,细声细语:“迟迟姐,你的意思是?”

    “我不要”

    “她的意思并不重要。”赵婉又一次打断他们,似乎莫名的有一丝快意。

    “闭嘴贱人。”

    被刘氓吼了一声,忽然间,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眼泪迅速地涌进了眼眶里,憋在那强忍着不能在这俗人面前落下,傲然的抬起脑袋,心中有气不得不抒发,于是不作死不罢休的继续道:“她本就是我家的奴仆,送予你是情分,要回来也是理所应当。到时我成了亲,赠你些银钱,再送你两个俏婢也就是了。卑贱之人,何来情分可言。”

    刘氓的笑意慢慢的在唇角消失,清冷如月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冰冷的阴鹜:“哦?卑贱之人,不可谈情分,是吗?”

    向来温文有礼的刘迟迟也柳眉一竖,鼓囊起双腮气呼呼的瞪着她。

    见二人如临死敌的模样,赵婉情知自己失言,可骨子里的骄傲不让她退步,继续一副傲然的的姿态:“卑贱之人不学礼仪,何来的情义,不过是好面子罢了。”

    啪——

    一声格外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原野间,惊动几只正在休,只因为这一巴掌来的太过突兀,所有人都茫然而立,措手不及。

    “你打我?”

    “我素来不打女人,不过你也说了卑贱之人不识礼仪,我觉得有理,便也打了。想来无礼之人,你也不会见怪。”刘氓血气上涌也学起了无赖的性子。

    “你可知我家”

    “我知道你是大小姐金贵得紧,被我一个乡间小子打了一巴掌是莫大的耻辱。可我打也打了,你再是多说也是于事无补。”刘氓丝毫不畏惧她身份上的压迫,反而恫吓道:“我命卑贱的很,你若现在从我身边夺走迟迟姐,就休要怪我扒了你的衣衫,也好让我们这些乡下人看看,金贵的躯体是何模样。”

    刘氓这半是调戏半是威胁的话语,倒叫赵婉有些慌了神。她捂着红肿的脸颊,点点泪花沿着指尖的缝隙划落下巴。她红着眼眶在那呆愣着,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打过她羞辱她。这一巴掌,倒是将她打懵了。等她回神,多年礼仪熏陶下的端庄模样荡然无存,她的眸中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因为今日见的是情同姐妹的迟迟,过多的信任导致她并未带仆从,所有人随着车驾都停在村口等候着,谁成想却闹得这般模样。她知道自己一个女儿家势单力薄,不宜过多逗留。而且看刘氓的眼神,似乎真会褪去她一身的衣衫,那样她还怎么嫁给如意郎君。她只得忍气吞声,重新拾起端庄贤淑的模样,朝着刘氓盈盈施了一礼,咬牙恨声道:“今日之辱,他日定要你百倍奉还,刘郎,且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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