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明铠关

    这个夜晚,依旧星河绚丽。

    楚军大帐内充盈着火光,帐外还有巡逻而过的士卒。

    “滚!!”大帐内传来一声暴吼,那是荆无常独有的声律。随着,一顶狼皮毡帽飞出营帐,再随着,一个狼狈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出了营帐。

    那是来自金军的番人使者,身着胡服。

    使者捡起了毡帽,与此同时,荆无常也一下子钻出大帐,指着使者大骂:“去告诉你家主子,别他娘的老是派人来求和,除非你们下降书!再来,来一个老子砍一个!”

    帐外那些正在活动的士卒们都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好不讲理!”使者用生疏的汉语骂着,边拍着帽子上的灰尘。

    “跟你们讲个屁的理!”一个士卒大叫。

    “你们!”使者怒气冲冲。

    “滚!”

    “快滚!”

    随着,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大骂了起来。

    使者看着周围无数只驱赶的手,无数张嘲骂的嘴,使者赶紧挪开了步子逃了。

    逃出辕门,尖锐的骂声依然不绝于耳。

    “好生可恶的南蛮子!”使者悻悻地小声骂了一句,骑上了马,消失在夜色中。

    没两天,消息就传到了金国皇宫。

    当时,大殿内,金帝正搂着好几个妃子,在屏风后面喝酒作乐,时不时传来莺莺笑声。

    而屏风前,金国丞相喀脱儿听着屏风后的寻欢作乐,他气得长须颤颤,手足冰凉。他厉声道:“皇上!敌军已逼近明铠关了,明铠关之后,地形一片平坦,若是敌军越过明铠关,我大金就处于被动状态了!形势逼人,皇上身为国君,却,却在此寻欢作乐!”

    金帝嗤哼一声,他将一杯酒喂给怀中一个妃子的小嘴吧里,边说:“派了那么多使者去谈和,没有成功吗?”

    “刚得到消息,楚军只要降书。”

    金帝一下子顿住了,目光凝重。好久,他驱散了身边所有妃子,只剩君与臣,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障。

    金帝起身,说:“南蛮子要打,咱们陪他打个够。明铠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要利用这最后一道天险,好好挫一挫南蛮子。”

    “皇上有何打算?”

    “调重兵去守明铠关。”

    喀脱儿不说话。

    “爱卿还有事吗?”

    “无了。皇上,臣,退下了。”

    ——

    月光皎洁,洒在了丞相府前。

    书房的一排排格子窗,洋溢着烛火的光晕,渲染了清冷的月光,组成一幅清丽的画。

    喀脱儿斜靠在椅上,手支着桌,撑着头,不言不语,很是疲惫。

    这时,门开了。

    是喀脱儿的大儿子,多隆。

    多隆说:“阿爸,你一回来,就闷在书房里好几个时辰了,我和弟弟们和还有娘挺担心的。”

    “我儿,大金要完了。”

    多隆被父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支在了门口。

    喀脱儿双眼淡漠,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知道吗,皇上为了扩充兵粮,连十二岁的娃都不放过,各种苛捐杂税,我大金民间反战情绪已是洪水之势,无数叛乱造反,这个国家,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冷笑:“有明铠关又如何?城破,早晚的事!当初我就说过!南楚惹不得,可那昏君!真乃唉。”

    “阿爸,别这么想,要是明铠关守住了呢?”

    “守住了又如何?国内的残局又如何收起?整日这儿起兵那儿造反,压都压不过来!”

    多隆一下子哑了。

    “该作打算了,若是哪天南楚大军攻来,我们这些王公贵族,该当如何?当年南楚攻陷天丸,王公贵族统统被屠!连天丸皇帝都被五马分尸”喀脱儿说着,冷峻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伫在门口的大儿子多隆身上。

    多隆仿佛看到了血淋淋的屠刀,硝烟四起的城墙,飘扬于血火中的龙旗,的血流成河的沙场。

    恐惧。

    “阿爸,我们怎么办?”多隆的声音打颤了。

    “离开,去当平头百姓,隐居山林。日子清贫些无所谓,一家人安安全全活下来,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那阿爸打算何时动声?”

    “今晚上赶紧准备好事宜,明晚动身。”

    后来,金国丞相一家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一出了城后,去往何方,成为金国史上的一大谜团。他们留下的,是几大箱的金银财宝,自家仓库的大门也故意敝开,挂着个牌子,上书:百姓自取。一夜之间,全被城内的百姓们荡空。

    这是喀脱儿最后一次做好事。

    ——

    楚军如滔滔江水,逼进了明铠关的那一夜,阴雨绵绵。

    大帐内,烛光摇曳。雨,不断击得大帐哗哗作响。

    那庞大的沙盘上,是绵延起伏的山河。

    十几副披着猩红披风的铠甲,十几只按着腰刀的手,十几张面色严肃的脸,在烛光摇曳中,齐齐围在沙盘前。

    “诸位,明铠关是金国的最后一道屏障,破了这道屏障,之后的地势一马平川,番邦也就离死不远了。”司空刺用剑鞘指点着沙盘。

    “但显然,这明铠关不容易破。”荆扬看着沙盘,只手托腮,不由得皱起眉头。

    因为,正如沙盘上所示,明铠关之后的地势平坦。

    可是明铠关本身,关隘高大且不说,四周围拢了悬崖绝壁,阳光都难以照映在关前。犹如被巨人一斧子劈过,看了令人心生惧意。

    明铠关就如同巨蛇般,傍于峡谷间,一旁紧挨悬崖,一旁又是万丈深渊。

    深渊内,是一条平静得极为恐怖的河。

    因为河内,生存了无数条阔嘴獠牙的鳄鱼,还有无数沉于岸边的骨架。

    “所以,两军会为了一隔关隘,战况必是比往日惨烈数倍。因为地势险要,我们不能使用投石车,更不能使用炮,因为极易震垮山间巨石,谁也讨不到好。”司空刺说。司空刺一想到又是横尸遍野,血流万里,腐臭冲天,他的心房猛然战栗。景象,仿佛一下子浮现在眼前,让他不由得侧过了脸。

    “听着!”司空刺猛然大吼,他已经横下了一条心。“攻下明铠关,我们只能胜!若败,我大楚危矣!所以我们务要倾尽全力,大楚的百姓还等着我们的捷报呢。”

    他双眼猛然杀气重重,扫视着面前的十几张面孔,字字千均地说:“明日倾军攻明铠关,明铠关一日不陷,战事一日不停!另外,要确保粮草充足,这势必是一场持久战。”

    雨停后,众将才散了。

    荆扬和荆羽走在湿润的空气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明日这一战,定要比昔日惨烈。”荆扬说。

    荆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年来,我们大小征战无数。每一战开始前,我都在想,这次会不会是跟世界的诀别?但是我很幸运,我荆扬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下一战又是比昔日惨烈,我又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荆扬忽然顿住了脚步。

    荆羽看到,荆扬的眼圈红了。

    “一路走来,我们踏过了无数尸体,谁又知道我们会不会在某一明中消殒?此刻,你我相互在眼前,可是,明日呢?明日之后呢?”

    荆扬微笑,尽管他眼圈很红。

    “小羽,说实话,你怕死吗?”

    荆羽愣了愣,点点头,说:“怕。”

    “我也怕,是人都怕死,这并不丢人。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宁愿死去?”

    “因为有些东西有些事,比命还重。”

    两人的眉宇间,凝结着的,有不舍,有失落,还有害怕。

    ——

    第二天,阴云之下,一只苍鹰盘旋。

    明铠关下,楚军黑压压一片,龙旗飘扬,寒甲凌冽,长戈林立。

    城垛上,狼旗猎猎翻飞,无数巨大的铁胎巨弩上足了长矛,无数引弦上比前的金兵列在城垛前,有军士源源不断地将巨石运到城垛前堆好。

    主将宇文均在马背上缓缓出鞘长剑,朝关楼一指,长声大喝:“擂战鼓!”

    当战鼓擂起那一刻,龙旗飞扬,杀声震天,楚军扛着云梯涌向关楼。

    当战鼓擂起那一刻,城垛上,无数长矛脱离了铁弩,无数弩箭遮天蔽日,比乌云还浓,比雨滴还密,比河流还汹涌,比大地还广阔。

    于是,有人中箭了。

    于是,有人死去了。

    刹那间,血雨喷飞,染红了大地。

    不断有人喷血而死,不断有人踏着故人的尸体冒死前进。人们的头顶,是可怕森寒的箭雨。

    狼烟四起,刀枪滴血,箭雨茫茫,遍地横尸。

    五天之后,两方的伤亡不断增加。

    明铠关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尸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司空刺与荆无常不敢去医务营去探望,因为,不断有伤兵从战场上抢回,被担在担架上抬回后方的医务营,源源不断。

    后方的医疗物品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源源不断地送来,甚至有无数药材商贾们冒死送来大批大批的名贵药材。可尽管如此,仍有无数伤兵因为药物短缺,放弃治疗,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司空刺坐在营帐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沙盘上的明铠关,耳边尽是帐外凌乱的马蹄声c甲士们的叫嚣声,他的神情很是恐怖。

    “大哥。”荆无常掀帘进帐,“我实在担忧啊,五天了,战未停歇一到,敌我双方不断增兵,我军未夺一寸土地,如此下去,我大楚的国力都被你我二人耗之以殆!你可知,医疗兵累倒了上百人,上百人呐!”

    说到最后一句,荆无常的声音扬了起来。

    “我们还有余地吗?”司空刺淡然一句。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可是我们就不想想办法吗?我们这是在作践人命呐大哥。”

    “我们除了这样,还能干嘛?”司空刺挤揉着鼻梁,闭着眼。话中,有无奈,有坚决。“我们只能把仗打下去,若胜,名垂千古。若败,遗臭万年。现在我们一停,番邦会给我们休息的机会?届时流血死亡的,可就不只是大楚的军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大楚黎民。那时候的鸿哀遍野,比现在的惨烈百倍。”

    他忽然看着荆无常。两张疲惫不堪的脸,两副巨大的身躯,隔着仿似千万里的沙盘对视着。

    司空刺说:“二弟,别忘了,多年前天丸鞑子是何等凄惨,我的家人孩子是如何惨死?尽管后来有了一个明儿,可内心的伤疤,是不可能痊愈的。”

    荆无常的双眼,又浮现出当年被天丸军屠城后那血淋淋的惨状。

    “一将功成万骨枯呐。”荆无常哀叹,“史书上,或许我们是名垂青史,可是,我们拿那么多人命去建功立业,这算什么伟大?大哥,你说,算什么伟大?”

    司空刺沉默了半天,才说:“打仗厮杀,哪有不死人?”

    于是,又陷入沉默。

    有的只是帐外夹杂着马蹄声的喧闹。

    ——

    明铠关之战,是两军的孤注一掷。

    从白日到夜晚,又从夜晚到白日,战事一直在进行,荆无常与司空刺一直在沙盘前绕来绕去地讨论着,不断有浑身带血的甲士进帐报前方战况,死亡数之不断增加,那代表一具具尸体的数字,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然而,城门未破。

    “我们失败了怎么办?”荆无常甚是担忧。

    “我不知道。”司空刺说,他是真的一片迷茫,因为败了,大楚王朝就会全盘崩溃。

    荆无常也很迷茫。

    彼此的心中,都有着一座山。

    那一刻,荆无常很担忧自己的两个儿子。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战事愈发惨烈。两位楚军主帅,没日没夜地安排布置,终于累得心力交瘁,两人直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这时,一个浑身血污的甲士冲进帐来,作揖扬声:“报!我军攻破明铠关了,现在两军正于关内展开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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