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庆功宴

    烈日炎炎。

    在喀隆的一片树林里,有一支八百人的人马。

    八百人组成一条长长的蛇,在烈日中,颓然走着。他们都骑着马,手中都是一柄大刀,着装也是各种各样。

    很显然,这是一支马匪。

    “他奶奶的,我的八千多个弟兄,就这样被荆无常和司空刺打得只剩人百人!”前头的一个虬髯大汉雷雷嚷嚷。

    他是这支马匪的首领,他叫雷龙。

    “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们回了山头,来一个东山再起!”一个小马匪说。

    “还回得去吗?你们的山头,早已被我等天兵占了!”一个张狂的声音回荡在林中。

    马匪们顿时警觉了起来,猛然一阵风拂过林间,便让好些人草木皆兵,胆战心惊。

    大滴冷汗从雷龙额上冒出,他大吼:“谁!谁敢如此吓唬大爷!滚出来!”

    “可以,小爷我成全你。不过在此之前,先送你一份大礼。”

    张狂的声音刚说完,无数支弩箭四面八方地破空而来,马匪们纷纷中箭,惨叫着倒下一片,直到最后一支弩箭钉在一棵大树上。

    “哎呀,礼物没有了,喜欢吗?”

    随即,声音大笑,回荡在林间。

    雷龙骑着躁动不安四处走动的马,看着地面上插满的箭矢,一具具尸体,不禁怒气冲冲,一声熊咆:“滚出来!”

    “不用你请,我等自会出来。”

    林子间,每一棵大树,突然荡出无数个甲士,如狼似虎,天将神兵般落到地面上,仅仅两百甲士,就包围了这支残匪。

    荆扬盔甲锃亮,扛着长戟走向前。

    他喊道:“现在你除了投降,可真没什么出路了!投降吧!”

    “闭嘴,乳臭未干的小子!还轮不到你对小爷说这般话!”雷龙骑在马上,怒得咬碎钢牙。马儿躁动不安,带着雷龙踱步着,嘶鸣着。

    荆扬笑了笑,说:“嫌我年纪不配对你说这般话是吧?可以啊!你走,我绝不追击!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保证你不出五百步,立马被擒。”

    说完,还夸张作出请的姿势。

    雷龙斜了荆扬一眼,策马奔出树林。一些马匪也策马撵在雷龙后头。

    荆扬大喊一声:“众将士,原地休息听令!”

    话刚放出,将士们便一个个呻吟着倒坐在地上,从之前的气势逼人变得懒懒散散,真如一支溃兵。

    毕竟,将士们为了等这群马匪,硬生生地在树上端着弓弩蹲了两三个时辰了。

    荆扬把长戟丢在一边,倚着一棵树坐下。

    他轻轻喃喃道:“荆羽,看你的了,累死小爷了。”然后闭目养神。

    雷龙领着几百人的残部,犹如一条将死的巨蛇,缓缓在河岸边挪移着。

    可惜,没走多久,远处的山丘,突然传来一声嘶厉大喊:“逆贼!现不投降,更待何时!”几百双己无斗志的目光,带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齐齐朝远处山丘上望去。

    山丘一上,一个白袍小将骑着马,手中是一杆长枪。

    那个人是荆羽。

    “若不投降,更待何时!”荆羽又一次大喊。

    话音刚落,身后的楚字大旗哗地立起,一百甲士带着长枪顿时涌上山丘。

    雷龙怒得双眼喷火,须发皆张。他一声熊咆:“鼠辈!人数不过百,以此来辱我!你等着,我来取你首级!驾!”他举着长杆大刀,策马奔驰。

    荆羽说:“没我命令,谁也别动!”

    “遵命!”甲士们齐刷刷答道。

    荆羽猛地握紧长枪,策马迎向雷龙。

    当两匹马交错那瞬间,两束寒光闪过对方的头颅。雷龙的大刀瞬间砍下荆羽的头盔。而荆羽,也在雷龙的脸颊上挑了一个轻淡的伤痕。

    如果不是对方躲避及时,恐怕就有人断命了。

    “好小子,有两下子!”雷龙轻轻抚着那淡淡的伤痕说道。

    荆羽见自己头盔不见了,怒由心生,说:“再来!”

    雷龙的大刀拦腰斩了过来。

    他当然没斩住荆羽,尽管他这一刀很毒。

    荆羽向后一仰,刀锋顺过了天空。更可笑的是,大刀的过度用力,把雷龙带落马了,那匹不争气的瘦马也跑了。

    雷龙躺在草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荆羽的枪头早抵住了雷龙的咽喉。

    “你就这点实力吗?看来我高估你了。”荆羽冷冷说道。

    荆羽傲视着面前动如死水,停如死蛇的乌合之众,大喝一声:“放下武器,朝廷的律法不至处死诸位的!”

    然而,一片宁静。

    荆羽又喊:“在我百人精兵之后,还有千人之师等着诸位,你等还能逃哪去?飞天不成?速速投降,还有余地,若冥顽不化,只有死路一条!诸位好生斟酌!”

    人群中,马匪们的嘴角抽搐着。

    当啷一声,一柄长刀以一只手里脱落。

    接着,又是一柄长刀落地。渐渐地,马匪们都唏里哗啦地放下手中的武器,纷纷下马跪地,等待被俘。

    荆羽轻轻一挥手,山丘上的甲士们立刻哗啦啦地涌下来。

    两个甲士押起了雷龙。

    雷龙昏昏沉沉,半边脸沾满了泥土与草根。

    “老子不服!”雷龙叫嚣道,“若不是我战了一天,人困马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小子哎,你敢不敢等老子吃饱,与老子单杠,啊!敢不敢!?”

    “押下去!”荆羽说。

    然后雷龙被押了下去,一路上叫嚣着。

    在远处的高山之上,司空刺与荆无常各自骑着一匹马,看着山下的情况。

    “二弟虎父无犬子呐!连养子都如此一斑,不简单,不简单呐!”他捋着胡须说。

    “大哥过奖了,只是一些残匪给犬子试试手,若真到了大战场,恐怕也只是给人家送命的。”荆无常说。他的络腮胡已然剃掉,只有嘴角上那浓浓的一字胡。

    “倒不一定,指不准,令郎将来还是沙场上令敌胆寒的战神虎将。”

    荆无常连忙摆手说言重了,可他脸上的自豪出卖了他。

    司空刺的心里在隐隐作痛。

    “好了,二弟,我们走吧。”司空刺说。

    两人调转马头,离开了这里。

    当明月挂在朗朗上空之时,大帐内,大将们在进行着庆功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有人说,两位小将军英勇!纷纷有人敬酒,让荆羽和荆扬受宠若惊,只有荆无常在不住地冷笑,因为那些夸辞,实在言过其实,让那武神常山赵子龙黯然失色。

    司空刺喝了一盅酒,然后从一锅汤里夹出鸡腿,轻轻放在一个小孩碗里。

    男孩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可却痴痴呆呆,只是咧着嘴不住地傻笑。司空刺一只手抚摸着男孩的后脑勺,微笑着看着男孩,双眼之中有慈祥,也有憔悴。

    他说:“明儿,快吃吧。”

    男孩从碗里抓起鸡腿,咬了一口,说:“不不好吃。”

    “明儿乖,多吃点肉,才能长高的。”

    荆扬扒了一口饭,问道:“司空伯伯,这位小弟弟是?”

    “这是犬子司空明。”

    荆扬说:“原来是小弟弟呀。可是司空伯伯行军打仗,总带着小弟弟,多不方便呀。”

    荆无常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喝骂道:“小畜生!给我住口!”

    荆扬也真的住了口。

    他才发现,这句话简单就在揭伤疤!

    似乎在变着法说,你儿子是个傻子,带来干嘛呀!尽管荆扬没这个意思,可人家会怎么想?荆扬赶紧道歉说:“实在对不起!司空伯伯我,我真没那种意思”

    司空刺阻断了荆扬的说话。

    他苦笑一声,说:“无妨,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你毕竟只是个弱冠之年,话直一些罢了。我也就说一说,我为什么要把这痴子带在身边。”

    司空明喝汤喝得汁水流出嘴角,司空刺用粗大的手掌给司空明揩干嘴角,边说:“咱们的明儿出生时,他老娘难产死了,是我一个大男人一点点小米粥喂他长大的,我实在不放心给他找个奶娘。”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那个清晰的忧伤场景又浮现出来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小兰,小兰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你孩子,是个大胖小子!小兰!”司空刺哭叫着,摇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而身后,接生婆的怀里,襁褓中的新生儿不断啼哭,她叹了一口气,劝慰道,节哀顺变吧。

    十多年了,那一刻依旧清晰。

    苦涩的记忆。

    “孩子长到三四岁,我才发现,他整日痴呆着,只是傻笑,打转。”

    那种当时晴天霹雳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我曾经把明儿放在家里,心想有仆人照顾,会没什么事的。直到他有一次,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面,玩着蜡烛,结果失火了,直到火势蔓延,丫鬟家丁们才发现,救出了明儿,扑灭了火势。我忙完公务回府后,听说了这事,就没让他离过我身边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

    “将军为何不另娶新欢?”一个大将问。

    “娶?小兰之后,我也无心再娶了。再说,我另娶,明儿岂不是要受排挤?他都失去了亲娘,我不能再让明儿受一点委屈了。”

    司空刺一脸坚毅,也有柔情。

    司空明扯着父亲下巴的胡子,咯咯笑着,神态怪异。

    司空刺看着儿子微笑,他说:“二弟,其时我挺羡慕你的,你的两个儿子都能打仗了,可我的儿子,什么也不能做,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我是他的爹爹。”

    荆扬恨不得要抽自己一大嘴吧子。

    他心里埋怨自己,荆扬啊荆扬,你怎能说出这番话来?

    “大哥,我”荆无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司空刺一拍脑袋:“诸位,真不好意思,好好的庆功宴被我搅了!不谈其它事,来,诸位!喝一杯!”

    他自己换了个海碗,倒满了酒,一碗又一碗,一直灌着自己。直到喝得脸颊通红。

    “司空某人敬诸位!”司空刺暴喝一声。

    当他仰脖灌酒的那瞬间,泪水滑过他的脸颊,悄无声息。

    司空明抓过酒坛子,嚷嚷着也要喝。司空刺一把夺过酒坛,说:“明儿,你还小,喝不得,喝不得!”然后干脆端起酒坛,咕咚咕咚地直喝,喉结不断上下蠕动着,还有酒流到了脖子里。

    荆无常走向前去,一把夺过酒坛:“大哥,你这是要喝死你自己吗?

    “二弟,你就嗝!就让我喝些吧!我这心里面,实在实在不痛快啊!”他醉了,舌头都打结了。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司空刺。

    荆无常愣了愣,说:“大哥,咱们是保卫大楚的军人啊。”

    司空刺默然。

    “扶司空将军回去休息!”荆无常喊道。

    两个大将起身,扶着司空刺回去了。司空明在身后蹦蹦跳跳,一路上,司空刺尽说胡话:“咱明儿不傻!爹爹还无数个夜晚梦到明儿跟常人一样,跟爹爹促膝长谈”

    庆功宴上,竟然有铁骨铮铮的汉子默然流泪。

    荆扬一直伏着头在桌旁啜泣着,荆羽在一旁轻声劝慰。

    一片寂静。

    当沙漏流过子时的时候,荆羽一觉醒来,发现荆扬不在身边了。于是,他披衣下床,走出帐外,他喊着荆扬:少主,少主?

    “叫我作甚?”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

    荆羽回头,看见荆扬坐在一辆堆满草料的马车上,活像一只大龙下地弓着腰。

    荆羽也坐在荆扬身边,感受空明的夜空。

    “少主,莫要烦恼了,这事不怪你。”

    荆扬不说话。

    “少主?”

    “司空伯伯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我荆扬敬佩他。”

    荆羽笑了。

    身后,荆无常默默地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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