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知音难觅
我回头一看,萱儿挎着木箱,徐徐走来。
“苏姑娘,我来帮你。”赵承阑是个会来事的,上前接过萱儿手上的木箱。
“多谢公子。”
萱儿和我纷纷疑惑地看着赵承阑。这公子怎么总是认错人?
“小生赵承阑。”赵承阑笑意更深,自荐道,“庙会当晚,见过姑娘。姑娘蕙质兰心,巧揭谜底,赵某念兹在兹。”
萱儿掩嘴一笑,“赵公子,过誉了。”
“姑娘担得起。”赵承阑真心诚意道。
萱儿不再谦让,将木箱打开来。
“宁少堂主,这是二嫂叫我拿来的药材,熬药的方子都在最底下压着呢。”萱儿把里面的药材给宁皓日一一看过后,便将盖子重新盖上,“二嫂还说,宁少堂主要尽快好利索,早些回去看看老堂主才是。”
宁皓日大方收下,对萱儿谢道,“劳烦萱儿姑娘,代我谢过史夫人。”
萱儿颔首。
“萱儿,二嫂可好?”
“萱儿,你一会儿回去,帮我捎些点心给我娘吧!”我道。
萱儿一口应下,“好啊。哪家的点心?”
我一股脑说道,“茗茶楼的杏仁佛手,糯米凉糕,莲子糕,再来一个花盏龙眼吧。”
萱儿有些为难,“我没带那么多钱。”
我满不在意道,“尽管去买,记在我账上便是。”
我本想说“记在苏辙账上便是”,可既要和离,便不想再有相欠。
“嗯。”
赵承阑闻言,“萱儿姑娘,赵某回府路上途径茗茶楼,不如我送姑娘一程?”
“这怎么好”
“苏姑娘,不必同我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赵承阑道。
“赵公子,你误会了。”萱儿忍俊不禁,露出贝齿,“小女子姓赵,名萱儿。这位是我堂姐。”她指了指我。
“赵姑娘,赵某唐突,一时间将姑娘误认成了苏家幺女。”赵承阑急忙致歉,“想不到赵姑娘与我同姓。”
我解释道,“苏家并无女儿。”
“可坊间传说苏小妹”
“并无此人。”我摇头否认道。
我心想着:自己闯出的烂摊子,还是要自己一个个收拾才是。
赵承阑自责道,“多是我道听途书了,唐突了姑娘。”
萱儿嘴角含笑,似月牙般,“不碍事的。”
“近日家中有一场宴席,邀请这眉山的青年才俊们吟诗作对,不知赵姑娘可有意前去?”赵承阑哪肯给萱儿拒绝的机会,“姑娘的堂姐和堂姐夫也在受邀之列。我初来此地,想结交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希望姑娘不要嫌弃赵某才疏学浅,资质不够。”
“怎么会?”萱儿看看我,见我毫无回应,急道,“赵公子折煞小女子了。”
“那我当姑娘答应了?”赵承阑一脸欢喜,“介时,赵某扫径以待。”
“公子,我”
“姑娘,赵某是诚心相邀。”赵承阑面色诚恳。
我附和道,“我看赵公子也是诚心相邀的。”
若那内奸真是萱儿,此番必定还会有所动作;若那内奸不是萱儿,此番撮合这二人,倒也是一桩善事。
“好吧。”萱儿这便答应下来。
赵承阑爽朗一笑,露出整齐的贝齿,好一个翩翩情郎。
“萱儿姑娘这便要回府吗?”赵承阑体贴问道。
萱儿轻吐二字,“可以。”
“那史夫人,宁少堂主,告辞了。”说罢,赵承阑折扇一指,王公贵族的彬彬气质尽显,“萱儿姑娘,请。”
萱儿嫌少受到这般礼遇,双颊浮上不自然的红晕,害羞地走开。
我看着二人有说有笑,并肩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倘若和离之事一语成箴,我和苏辙怕是再难相见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与他成婚于皇佑五年,时值正月初七。回想这四个月以来,我二人朝夕相对,同枕而眠,有过琐事争吵,也有过相互搀扶。我曾以为嫁娶不过是找一人作伴,斗转星移,心随境迁,相伴的人有朝一日总会相爱相知。
那时,我同王弗争抢苏轼,并非只是为了气她,也是想尝尝生情的滋味儿。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唱这曲儿的时候,我也曾偷偷肖想他的模样,温文尔雅,有苏辙的文韬;侠义非凡,有二哥的武略;还要含情脉脉,有大哥的温情。可我愈是靠近苏辙,愈是发现,这些肖想都是可有可无的。他可以没有二哥的武略,也可以没有大哥的温情,就是不可以对我毫不在意。他更在意苏轼,更在意苏轼喜欢的一切时,我都嫉妒得难以平静心情。
“夫人?”宁皓日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啊,走神了。”我回过神来,吐了吐舌头。
“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的。”宁皓日径直说道。
我被他看穿,只道,“家中有些烦心事,不过都是小事。”
正说着,微风袭来,夹杂着缥缈的琴声。
“你仔细听,有人在抚琴。”我闭上眼睛,随着曲调,用手和着拍子。指甲敲击在石桌上,发出细微的钝响。
“真是一双妙手,把曲子弹活了。”我睁开眼,忍不住赞赏道。
“确实。”宁皓日应和道。
“你也懂音律吗?”我一提起音律,眼眸直放光。
宁皓日挠挠头,十分实在地说道“不懂。但你说弹得好,那便是好了。”
“”
“不对,这里不对,慢了。”我挑刺道。
宁皓日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没想到,你竟通晓音律。”
“宁少堂主,不怕你笑话,我们小姐这‘棋c书c画’是样样不通,可唯独这‘琴’是精通得不得了。”追贤抢着说道。
宁皓日听后一笑,“哦?”
“略懂,谈不上精通。”我谦虚道,“我小时候,不喜欢念书,就跑去练琴。反正‘琴棋书画’嘛,我娘总不至于说我不学无术,给我来个家法伺候!”
宁皓日笑意更深,“不如吗,走近去瞧瞧?”
“成啊。”我跟上去。
逆着流水走约百步,从右手边幽径。拨开云雾见月明,竹叶斑驳间,见一四角喜鹊飞檐亭。亭内,一华服女子正低头抚琴,两女婢侍奉左右。
女子的手纤长,粉嫩的指尖压在琴弦上,行云流水般拨弄。当真是一双水做的巧手。再听着木琴的音色,清清明明,圆润低沉,定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一曲终了,女婢走上前去,俯身听女子说了些什么。随后,她向我二人走来,语气谦和,“二位可是听着我家夫人曲子找来的?”
“正是。”我问道,“你家夫人弹得真好,琴也好。”我实在想不出什么词来赞美。
女婢忍住没笑,“夫人说,独自一人弹着无聊,叫我来问问夫人,可是同道中人?”
我谦道,“我,我没有你们夫人弹得好。”
“不碍事,夫人若愿意同乐,便随我一同来。”女婢道。
我点点头,女婢在前领路。都是女眷,宁皓日不好上前,只站在原地道,“我在此处听着。”
我走进亭子,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凤眼烟波朦胧,鼻尖高挺,嘴角细长上弯,媚态横生。她身着鹃鸟栖肩云绣华服,头坠九霄连云发簪,想来是位官家夫人。
她站起身来迎我,脚步轻盈,头饰却安稳不动。我心想着,这得挨了礼侍嬷嬷多少鞭子,才能练成这幅模样?想当年,我学礼数时,日日挨打,膝下一片青紫,跪都跪不稳。一位嬷嬷离开的时候,倒没夸我礼数学得有多好,直夸我“姑娘身子骨甚好,适合学武”。
“妹妹想听什么曲目?”她开口,声音如深林鸟啼般悦耳,有些尖细,却不使人觉得刺耳。
我思索片刻,小心问道,“蒹葭?”
“好!”她兴致格外高笙,从婢女的行囊中摸索出一只细长的绢丝锦盒,问我,“萧还是琴?”
“琴吧。”我道。
我哪会萧啊?自然是选琴了。不过,能借机摸摸这好琴,倒真是件美事!
我用指腹轻轻触过弦头,“紫檀?”
她笑道,“原来妹妹是行家。”
竟真是紫檀琴,看来这位夫人并非等闲之辈。寻常好琴之人,得一红木琴便已心满意足;可这紫檀琴,放眼整个眉山都不多见。
“不过同是爱琴之人罢了。冒昧问上一句,姐姐这琴何以寻得?”
我恍惚看到她有一瞬间失了神,再一看仍是笑颜如花,“跟上我!”
说罢,她吹起紫萧,大红的流苏拂过我的眼。萧声呜呜咽咽,如有人趴在耳边低诉,诉说着情意的生c来c停c去c走。一件故事,化成一副副画面,再融入一丝丝音律,传到听者的耳中,酿就了一壶颇有滋味的陈年老酒。
我舒了舒筋骨,痛快跟上。琴音和着萧声,余音绕梁,经久不绝。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曲完毕,我对此琴爱不释手,竟不忍放下手来。
“妹妹的琴音,很是清澈。”她将紫萧放回盒中,“我师傅说过,琴音之美有千万种,久经浮沉的,蚀骨的,壮志磅礴的还有清澈如许的。”谁知她话锋一转,“可我从不相信琴声能读懂一人。只要我指尖灵动,便总能掩盖住琴声里的真情实感。”
“我也这么觉着。”我道,“不论是哭着弹,还是笑着弹,同样的指法所弹奏出来的,都是同样的曲调。”
“你也曾哭着弹过吗?”她认真地看着我,仿佛想要从我的眼中窥视出丝丝痛苦之情去慰藉她自己的内心。
“小的时候会。”我心虚地回道。
并非只有小的时候,我才会哭着弹琴。偶尔,我会坐在流竹轩的院子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以苍天和四壁作听曲人,以院外的人声c鸟声,器皿声相和,弹奏几首柳永的曲木兰花慢。乍一听,只以为曲调明快,弹奏者垂几滴热泪也不自知。
“哈哈,我也是。”她手抵在鼻尖,轻笑出声来。
“姐姐都喜欢什么曲子?”我问道。
“很多。”她眉间轻蹙,仔细想了想,道,“说到底,最喜欢的还是柳永前辈的。”
“巧了,我也是!”知音难觅,我高兴说道。
“柳前辈,他很懂这世间。”她道,“错彩镂金的词句就像这世间浮华的表象,表象之下,是难以名状,又不敢声张的情怀。”
这个姐姐咬文嚼字的时候,我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她身上有一股温和的傲气,不像王弗那般咄咄逼人,给人易于亲近的感觉。
我接不上这么文绉绉的话,只得恭维道,“姐姐理解得深刻,我要到这境界,怕是还要再等个两三年。”
“叫我猜猜,妹妹今年可有十七八?”她笑问。
“十七啦!”我回道。
“还真小呢!”她道,“倒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婢女奉上茶,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见状说道,“时候不早了,妹妹要告辞了。”
“那便他日有缘再会。”她点点头,“铃语,去送送。”
“是。”另一名婢女走来我身边,姿态仪容毫不输官宦小姐,“夫人,这边请。”
我随婢女走出小亭,疾走两步来到宁皓日面前,“宁少堂主,可等得久了?”
宁皓日笑着摇摇头。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想是今日活动得多了。我二人并肩往回走,路过阁楼。我站住脚步,他
“我这便走了,你回去吧。”我道。
“把你送走,我再回。”宁皓日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不用你送。”说着,我一个劲儿把他往回去的路上推,“快回去养伤吧!好好躺着。”
宁皓日许是身体真有不适,不再推拒,“那夫人慢走。”
“恩。”我转身离去。
刚打阆风阁的正门出来,我便瞧见路对面歇着一辆熟悉的马车。熟悉的人站在马旁,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棕马。
只见,棕马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黄草,猛然打了个喷嚏。随即,一行透明的鼻涕挂在黄草上。马儿不知何故,茫然地甩了甩头,把草上的鼻涕甩掉,专心致志地又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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