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不如和离

    流竹轩门前,枫叶红着脸,石板路在日光的照拂下显得光润亮泽。

    流竹虽有流水声,却并不吵人,反倒让人觉得气氛安静。苏辙本来稍稍急促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不慌不忙地向卧房走去。

    迎面走来的是追贤这小丫头。

    “追贤,”苏辙叫住她,“你做什么去?我听大嫂说凝礼醒过来了,你怎的不在里头伺候着?”

    追贤以为向来古板的苏辙是在问责,连忙解释道,“二公子,是夫人差我去问问荆头领的伤势如何了。”

    苏辙眼底的光芒黯了黯,却叫人看不出一丝不悦,“你去吧。”

    虽然荆头领,不,现在应该叫荆少堂主了。尽管他是凝礼的恩人,但因为苏辙对之前姜昭霓藏身在苏家一事极其反感,史凝义便将荆辉夜一行人安排在陈伯药铺子附近的宅邸。而姜昭霓和圆魄大伤未愈,也移驾去了史府养病。

    追贤打那宅子回来以后,哼着小曲走回流竹轩。走着走着,却见到凝礼在卧房门前行动迟缓地踱步。

    她急忙走上前去,“夫人,你,你怎么下地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

    “不打紧。”我一边说一边向院门口张望,“躺了一天,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追贤一个劲把我往回推,“不行不行,若是二公子回来,见我没照顾好你,又要责备我了!”

    我嫁来苏家之前,偶尔追贤还会帮着我呛上苏辙几句;可这才几个月,她是越发被苏辙调教得像个有模有样的丫鬟了。尽管如此,我却知道,她还是一心向着我的。只是不知不觉间,我二人已被苏辙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许多,比如我做起事情c说起话来,也不再无所顾忌。

    我一边被她推着往里走,一边伸着头往院门口瞧。

    我本来是抹不开口问的,可这都什么时辰了?按理说,吃过晚饭他也要回来瞧一眼我吧?却一整日不见人影,我有些心急,他当真不知我今晌午已经醒了吗?

    我拐弯抹角地问道,“今儿,萱儿来了吗?”

    “没有,听圆魄说,萱儿姑娘今儿回乡下了。”

    “回乡下?”

    她回乡下做什么?有了王弗的几番叮嘱,我觉着萱儿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可疑起来。

    “恩,具体的圆魄也不知道。”

    我眉毛一挑,“怪不得你去了这么久,原来是跑圆魄那去了!这下,这还没等你嫁出去,我就看不住你了!”

    追贤咬着唇,小声反驳道,“我不是”

    “嗨!我可不管这些,我又不是苏辙。”

    我索性不等了,大步走进屋内,故作很自然地提起,“对了,你叫人知会过苏辙,说我醒来了吗?”

    追贤一脸惊讶,“二公子知道呀!今儿我走的时候,他不是回来看过你吗?”

    “他回来过?!”

    “是啊,他不会没看你一眼就走了吧?”追贤一脸不可思议地表情,“不是吧!二公子今儿下午回来,我瞧他心情挺好的呀!我还以为他是回来看你的。”

    就算还在气我把昭霓藏在家里的事,也不至于发生了这么多事以后,还揪着不放吧?我都为换回王弗做到这个份上,满身的伤,凭这还不够他原谅我吗?或许,他就是打心眼里烦我。

    我越想越难过,转身走近内室,不争气地偷偷抹掉眼泪儿,“他回不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日头落了山,连最后一点余晖都被黑暗湮没。皓月当空,油灯在手,我坐在流竹轩的台阶上望着四月的夜空,眼底微波荡漾。我想爹,想娘,想二哥二嫂,想大哥大嫂,想姜昭霓

    追贤打书房找去式苏轩,才找到正同苏轼觥筹交错的苏辙。

    追贤正欲上前询问苏辙何时回房,却被一旁被差遣去添酒的家丁提醒道,“二公子今儿是来喝闷酒的,有点儿眼力见儿。”

    追贤这才注意到苏辙已经喝过许多了,不仅衣领顾不得整理,发髻也拆去了,这可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里规规矩矩的苏辙。

    追贤站在阴暗处,二人皆喝得朦朦胧胧之际,谁也不曾注意她的存在。

    “哥,凝礼与我”苏辙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随即举杯痛饮。

    苏轼罢手搭在苏辙肩上,语重心长地劝解道,“子由,大哥实在懊悔,若是当初没有妥协,你便能同我一样,娶一个情孚意合的妻子。”

    “哥,子由不悔。”此时的苏辙如同一个宽慰大人的孩子,三分稚气,七分慰藉。

    愈是这样,苏轼更加于心不忍,“子由,若是你哎!此番你神机妙算,及时救回弟妹一命,想来咱家亏欠弟妹的,也算还得七七八八了。不如你与弟妹就此和离?”

    闻言,苏辙的瞳孔猛缩,这才聚了神,“哥,我今日找你痛饮,并无此意。”想着,他又补上一句,“我与她成亲,并非全是为了成全哥嫂,也是为了两家长辈的颜面。”

    苏轼再劝,“子由,你总是顾及太多。可我作为大哥,从来都不奢望你将事事都做得尽善尽美,而致自己的真情于不顾。”

    晚风吹过,苏辙的鬓发黏在了唇上。他用白皙的手指捏起,掖到耳后去,嘴唇轻轻抿了抿,阖眼,颤抖着睫毛饮下又一杯。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真情,也顾了啊”

    我躺在床里侧,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佯装沉睡。尽管他刻意放轻了步子和拖鞋的动作,我也晓得,来人是苏辙。人与人相处得久了,就连对方的脚步声也如音容笑貌一般熟悉。

    待他钻进被子来,我只觉得被一股浓烈酒气包围。他如往常一样,也不惊扰我,平躺着入睡。

    我从前也曾幻想过,我的夫君会在晚归之日,蹑手蹑脚地钻进被子,温柔地从背后环抱住我,而恰好我睡得正香,转过身,闭眼轻吻他的脸颊后,一头钻进他的胸膛里,再次睡去。而于我和苏辙来说,这仿佛是痴人说梦。

    我的枕头早已湿透,听到他的喘息声渐渐变得平稳规律,我这才敢伸出手来抹干净哭花的脸。

    苏辙,你当真要和离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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