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程氏寿宴

    二月下旬,随着假山后的海棠花因二月初的微凉气候谢过后,又结出浅紫透着淡青的花骨朵,终于迎来了母亲的寿辰。母亲的寿宴在即,我坐在正厅的木椅上喝着香喷喷的热茶,看追贤热火朝天地督促着下人们布置大堂。

    门外进来一小厮,同追贤耳语了些什么,只见她神色先喜后忧,瞧得我直纳闷。

    我问,“怎的了?”

    追贤回,“圆魄差人传口信来,说飞天镜一切安好,只是姜少主”

    说来,我有许久未收到昭霓的消息了。我只当他那些满纸的“心悦你”是他抽着风逗弄我的荒唐话,这阵子断了书信,不过是因为我一次又一次画王八回应他,叫他知难而退罢了,却不曾想过他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只觉心中愧疚又着急,“说下去,昭霓怎么了?”

    “姜少主酒后乱来,误入了宁玉姑娘的卧房,众人一大早才发现。但圆魄说,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让我劝夫人别往深里想。”追贤轻咧着嘴角,小心劝说道。

    我听了直纳闷:这两个人,怎么整日你爬我床,我扒你房的?上次宁玉姑娘爬床的事,几个知情人已被封了口,这次昭霓怎么还怕是反悔了不成?这飞天镜和奇药堂可真是个大戏台子啊!

    我猛喝了一大口茶压惊,“此事,二嫂那边可知晓?”

    “圆魄说,乡下路途崎岖,飞天镜的人不好找,还是让萱儿小姐差人回去传话吧。”追贤一口一个圆魄,听得我牙根酸。

    “那便按你圆魄哥哥说的去做吧!”我冲追贤挑了挑眉,叫她羞红了脸。

    我坐下来,仔细思索此事:昭霓并非酒后乱性之人,就算反悔了,也定会使用光明正大的法子求取宁玉姑娘。此事可太蹊跷了。那这事的结果也显而易见,接下来,昭霓岂不是又非要娶人家姑娘不可了?

    不几日,便迎来了母亲的寿宴。

    申时过半,客人纷沓而至。正厅和启贤堂内坐满宾客,酒樽接踵声,汤匙轻碰碗壁声,吟诗作对的喝彩声,热闹非凡。我作为苏家儿媳,同苏辙并肩坐于启贤堂席下桌前,与大哥大嫂相对而坐。自此往后顺延下去,按亲疏远近或是官职c名望大小排列至门口。

    王弗准备了许久的寿文木雕被回儿不小心拿去烧了火,又呕心沥血雕了一个新的,引得众人好不叹服。苏轼和苏辙的字画不相上下,可隐约能看出苏辙心底总留着兄长的影子。而我自然是肤浅地偷偷量了母亲的尺寸,命人送了真丝衣料到绣庄做件衣裳。这不,今日母亲身上的便是此衣,草绿色外襟及踝,如青春回溯般光彩照人。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站起身来,提议大家为母亲贺岁作诗词。

    而苏轼作为长子,首当其冲:“手以刺绣敛素衣,心以德行苟赤子。”

    王弗在旁夫唱妇随,“母亲的刺绣素来以单针夺人眼球,绣出来的花儿都是栩栩如生,能招来飞鸟的!”

    虽然我觉得王弗这话有不少水分,可母亲听后是真高兴,“夸过头啦!”

    “我瞧着大嫂这连夜绣出来的千字寿文,可见也是心灵手巧之人,颇有母亲风范。”苏辙夸赞说,“我作为次子,这便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了:不知何水融骨血?叮叮咛咛唇齿沫。”

    “这是将母亲的叮咛比作骨血,深入骨髓!”席间李大夫带头喜喝,“苏夫人,你这二子的文采可丝毫不逊当年的苏兄啊!”

    “怕是有朝一日,他三人的造诣会不相上下哩!”程氏戏言道,却不想一语中的,有朝一日父子三人果真平坐于唐宋八大家的三席。

    苏洵抚须道,“我苏家这两个臭小子也算是学有所成了。”

    李大夫说,“都说‘成家立业’,这成过家后,便是要立业了。”

    苏洵点头赞同,“贤弟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明后年,我打算带他去游历一番,而后上京赶考。”

    李大夫举杯相邀苏家众人,“二位公子定能不孚众望,探得花榜!”

    我跟着一饮而尽,刚放下酒樽,便听赵节度使道,“听闻苏兄的二位儿媳都是名女子,长媳是名扬乡里的才女,次媳是望族史氏之后,想来日后都能承袭苏嫂嫂的慧心巧思。”

    我只觉他话中有话,抬头望去,不过是一约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眉眼间尽是桀骜。我向身后的追贤问起那人的来头,却被苏辙用手把我的头扭回来,他小声道,“你是生怕人家不知你竟不认得他啊!他是邻乡新任的承宣使赵彦。”

    他是节度使?宋代派文臣知军州事c代替节度使之职,于是节度使之权虽尽去,而官位反而提高,只有亲王外戚及前任将相大臣中有特殊资望者,方授以此官。怪不得此人有如此大的口气,年纪不大竟同苏洵称兄道弟。

    母亲微微一笑,客套道,“赵大人此言过誉了。”

    “我素来欣赏德才兼备的女子。”说罢,赵彦饶有兴致地看向我和王弗,“方才儿子们的对子做得极好,不如让儿媳们也作一副来听听?看看你们苏家到底有多少墨水?”

    王弗有些忧心地看了看我,率先道,“那我作为长嫂,便先来过。”

    “大嫂且慢,”苏辙道,“众位宾客,我大嫂书法写得极好,不如即兴作上几笔?”

    赵彦的眼底的火星愈发跳动得厉害,仿佛寻到了宝贝一般。

    王弗点点头,吩咐丫鬟道,“拾茵,你速速去将笔墨拿来。”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我,我被看得如坐针毡。可我腹中却空空如也,半副对子都作不出来,只想着躲过一时算一时,“长幼有序,大嫂还未作好,我怎敢先作呢?”

    “罢了罢了!咱们且先等笔墨取来吧。”有人附和道。

    “敬!敬!”

    众人继续喝着,和着。我欲向不远处的亲爹亲娘求助,却见他二人与其他宾客相谈甚欢,顿时只觉天“佑”绝人之路!只见萱儿匆匆在母亲身侧坐下,给予我一个同情而忧心的苦笑。

    不多会儿,拾茵便将笔墨取来。她走过我身后时,将一团小纸扔在我裙边,对面的王弗故作无意地拉拉裙摆。我打开一看,却是一副工整的对子。我一抬头,却见王弗傲娇地偏着头,似是在说:若不是为了苏家,我才懒得助你呢!

    “此夫受母亲生教,吾生待母倾心候。”

    王弗笔法细腻的行书引得众人上前围观,可她愈是受人追捧,我愈是不愿随波逐流,上前去和其他人一同品赞一番。众人围在案前迟迟不肯退去,我却端坐在座上往嘴里塞水果,要知道今日宴席上的水果可都是平日里鲜少吃得到的。

    “此句虽不像两个儿子将母亲所长之处夸赞得恰如其分,却出彩在满满的婆媳情意,儿媳对母亲的敬爱之情溢于言表啊!”赵彦拍案道。

    王弗的字迹引得众人一阵夸奖,让我压力十足。不过想着手中有她的小抄,便踏实下心来。

    见众人换着花样地舞文弄墨夸赞王弗,我也迫不及待张口道,“凝礼献丑了。”

    “母仪游南山,慈惠传后世。”

    我正欲将众人的夸奖之词收个满怀,却不想众人皆变了脸色。我看到王弗神色凝重又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再望向远处的娘亲和刚走进来的萱儿也是如此,座下父亲的脸微微显露怒意,叫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辙急忙站起身来,替我解围道,“娘子你方才误说了南山,不知要说的可是眉山?”

    我知他不会害我,一个劲地点头。

    听闻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凝礼初嫁过来,这是头一回抛头露面,难免紧张,大家伙儿莫要笑话了去。晚辈苏辙,代娘子自罚一杯!”说罢,苏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彦也上前圆场,“虽说二儿媳误说成‘南山’是丧气的句子,但若是她没有说错,苏夫人的仪容品格也确是咱们眉山女子中的凤毛麟角!如此看来,二儿媳不愧为名门之后,看待事物的格局也是蛮大的,并不逊于男子啊!”

    我巍巍坐下,干笑两声回应。

    待宾客散尽,我自是免不了一场责罚的。苏洵和父亲坐在上位,其他人并列两行于厅侧,只我瑟瑟跪在地上。

    “都怪我教女无方,今日给亲家闹了大笑话!”我爹如是说。

    苏洵今日是真真动了气,讥讽道,“真是孝顺儿媳,好一个南山啊!一句话便把我夫人给送走了!”

    “我不知”我正想说我不知南山是死去之人去的地方,却被我娘打断。

    “你不知!你整日不学无术,能知道些什么?!”我娘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史家多注重礼数,但苏家可不同,还讲究肚里的墨水的!”

    我不知母亲此番话是何意,只悻悻道,“孩儿知错。”

    我深自己坏了母亲的好心情。可她却没有责备我,只在一旁语气平淡地说道,“既嫁过来了,日后多多涉猎便是。”

    “此事可大可小,幸好子由机敏化解。日后再不许出现这等事!你可听见了?若是你因此事受了小小的责罚,也不许心生怨恨,要好生悔过!”我爹特意加重了“小小”二字的语气。

    “是。”

    “家有家规,我苏洵也是对事不对人。今日当着你爹娘的面,我就今日之事,给你一点小小的责罚,你且领了吧!”苏洵见我爹如此护着我,也不再多做文章。

    “上家法!”

    男丁拿着几寸长的红条木板走上来,示意我伸出手来,“二少奶奶,得罪了。”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在他刚要打下去之时,我不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叫他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自己手上,痛呼出声来。我憋着笑,再伸出手去。

    我爹装模做样地大斥,“你还有脸笑?!”

    我恢复沮丧的模样,低着头将手抬得更高。那男丁似是对我有了敌意,死死抓牢了我的左手,一板子清脆地打在我的手骨上!

    “啊!好疼!”我刚要把手伸回来,却不等我反应,他再连打下去几板子,我感觉自己的骨节已经肿得老高。虽然如此,他还强迫我把手绷直,骨节接触板子的瞬间,疼得我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不由得再次痛呼,“嘶!”

    约莫打了有十多板,苏辙一撩长袍,在我身旁跪下,“爹,此事我也难逃其就,宴会之前不曾叮嘱过她做足准备。儿子愿代受接下来的二十三板!”

    我没想到苏辙也会站出来护我,瞪大了眼睛看他代我受过。

    苏辙打小便有肺病的底子,身体并不强健,却不想他竟一声不吭地挨完了二十多板子。虽说是打在手上,可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地打在骨节上的!男丁拿着板子退下后,苏辙才偷偷轻咳了两声,让我瞧了心中愧疚。我轻拍拍他的背,却被他不着痕迹地用手推开。这别扭的苏辙,他定是在生我的气呢!我咒了他的母亲,还害他挺身受罚,不论哪样都足够令人恼火了!

    受过责罚,此事便算了了。

    我爹临走前对子由大加赞赏,“你这女婿,我果真没看走眼!”

    苏辙十分谦逊道,“要说护妻心切,我只不过是向兄长看齐罢了。”

    我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三句不离苏轼,这才是真正的苏辙啊!

    我爹踩着马凳,迟迟不肯上马车,“想当初,你在我面前许诺给凝礼‘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还只当你小子是夸大海口,如今看来,倒是不能全当做戏言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萱儿喃喃出声来,一抬头对上众人视线,“堂姐果真是命好,寻到了姐夫这般专一的男子。”

    送别嘈杂,隐约觉得身后有人拉扯我的袖子。

    我回过身,见是萱儿,“还有何事?”

    “这是二表嫂给你的信,快瞧一眼,有不认得的字我好解释与你。”那边爹娘还在说笑,这边萱儿急道。

    我觉得她此举有些侮辱我意味,语气不善道,“那你直接念与我好了。”

    她也没当回事,将信拆开来,眉头一皱,遂念道,“宁玉设计逼亲,亲事将近,昭霓潜逃。若有吾弟消息,速命圆魄传信与我。”

    我心头一惊,二嫂逃婚之后,昭霓再逃婚,齐药堂那边必定更加难以交代,昭霓的这次潜逃真是火上浇油了!昭霓也真是的,继上次被宁玉姑娘爬到床上后,怎的不知小心提防些?偏偏又误了圈套?又不顾后果地逃婚出来?

    我攥紧了手帕,叮嘱萱儿,“你快将信中的内容忘了。”

    萱儿点点头,却没忍住多嘴问道,“昭霓公子可是那日的恩人?”

    “是。你快将信中的内容忘了,便是对他的报恩了。”说罢,我便将信藏进衣袖中,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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