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三
拥有两个端点的是线段，而拥有一个端点的是射线，直线没有端点。
到了初三我和“好学生”们就像是同一个端点放出去的线，却朝向了不同的方向。于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每一天，都变得和前一天更加的不一样。生命被书写成潦草和工整两个版本，再被时间刷得褪去颜色，难以辨认。
十六岁之前的生命都像是凝聚成那一个相同的点。
在同样逼仄狭长的乡间土木老屋里成长，在同一年带上红领巾，喜欢在晚饭的时候看《动画城》。
窗外是冬天凛冽的寒气，灰蒙蒙的天空上浮动着大朵大朵铅灰色沉重的云，月光照不透。
不过话说回来，哪儿来的月光。只是对面“尖子生”宿舍的灯还是亮着罢了。
我提着开水路过“尖子生”宿舍，隔着窗帘被窗户透出来的黄色灯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来打在我脸上。而梅子就是其中的一员！她应该还在看书，身边也应该放着杯雀巢或者强力神。兴许还有刚泡好的一碗泡面。
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十六岁的姑娘，有着年轻到几乎要发出光芒来的脸。梅子如愿的杀进整个初三年纪前三，住进了所谓的“尖子生”宿舍，可是始终无法超越老班长。
老班长白衬衣和黑裤子里，是日渐挺拔的骨架和肌肉。男生的十六岁，像是听得到长个子时咔嚓的声音。
全校第一名的成绩。班长。短跑市比赛在前一天摔伤脚的情况下第二名。规矩地穿着学校地制服，从来不染发，不打耳洞，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因为耍帅而在制服里面不穿衬衣改穿t恤。
喜欢物理，还会吹竖笛。
而自己呢？
用死党涛子话来说，就是，“你再闷在家你就闷出一身虫子来了”。
而就是这样的自己，却在每一天早上的班级走廊里，遇见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尖子生”们。
然后一起走向涌进光线的破败教室。
走向光线来源的入口，这多像一个悲伤的隐喻。
关于涛子，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对于一个已故的人，纵有千言万语，下笔时只想说一句“愿你一切安好。”
而和涛子有关联的，我会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一一一谖。
一个脆弱而又坚强不屈的女子。
每一个女生的生命里，都有着这样一个男孩子。他不属于爱情，也不是自己的男朋友，更不是备胎。
可是，在离自己最近的距离内，一定有他的位置。
看见漂亮的东西，会忍不住给他看。听到好听的歌，会忍不住从自己的p3里拷下来给他。看见漂亮的笔记本，也会忍不住买两本另一本给他用，尽管他不会喜欢粉红色的草莓。在想哭的时候，第一个会发短信给他。在和男朋友吵架的时候，第一个会找他。
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从自己生命里消失掉，成为另一个女孩子的王子，而那个女孩也会因为他变成公主。可是，在他还是呆在离自己最近的距离内的时光里，每一个女孩子，都是在用尽力气，贪婪地享受着消耗着掏空着他和他带来的一切。
每一个女生都是在这样的男孩子身上，变得温柔，美好，体贴。
尽管之后完美的自己，已经和这个男孩子没有关系。但这样的感情，永远都是超越爱情的存在。
恰恰我就有这样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一直到高中结束。
初三下学期，中考的战斗气息越来越浓厚，就算所谓的“慢班”黑板右侧总是写满明后天班级测验的范围，第几课到第几课，或是第几学期到第几学期，不复出现吵闹同学的学号。黑板左侧用红色粉笔涂满触目惊心的阿拉伯数字，每天都在倒数。
当数字归零，便是我们与中考大魔王决一死战的最后时刻。
“等到中考结束，暑假大家喜欢打多久的篮球就可以打个够本。但在面对联考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考好。这是人生的第一场战斗，不进则退”林班导就像每个故事里的刻板角色，理念很古板又欠缺说服力，跟抗日剧里的政委一样。
集体沉浸在用功氛围里的怨念是很可怕的。五花八门的测验卷，一捆又一捆地
体育课c美术课c音乐课，每一堂课程提前结束的科任课，全都被中考的鬼魅借尸还魂，变成无数堂令时间静止的自修课，每每只听得见原子笔在桌子上打桩似的单调声响。嗒嗒嗒，咚咚咚。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云缓慢地移动着，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就像是无数饿死鬼朝上伸着手在讨饭。
依然是冬天最最干燥的空气，脸上的皮肤变得像是劣质的石灰墙一样，仿佛蹭一蹭就可以掉下一层厚厚的白灰来。
我在纸上乱划着，各种数字，几何图形，英文单词：“谖，你是不是喜欢阳啊？”
“是啊。”她老实回答。
“你不觉得现在这种年纪，谈恋爱真的是太早了。我知道这几年你都换了好几个了。”我古怪地看着谖。
“是啊，我也觉得太早了。”霜在一旁附和。
“喔？说来听听。”谖和馨不服气的神色，大概无法掩饰。
“你想想，你跟他现在才十六岁，如果你们现在就在一起了，真的可以一直当男女朋友直到三十岁结婚吗？”我一副智者的口吻，飘忽的眼神。
“为什么不可以？都十六岁的人了，怎么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对方？”谖说。
“就算你们彼此喜欢，但就是不可能一直当男女朋友啊。如果早就知道一定会分手，为什么还要这么早谈恋爱？这样不是很没有意义？”我很严肃地说。
“你一定会死，那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一死？”谖拄着下巴，实在是不爽到极点。
“这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东西。”我叹气。
而即将毕业的我们，不可免俗地开始在桌子底下传递留言册，大家开始重复填上好友的留言册里填上自己的兴趣c未来的希望c鹏程万里c百事可乐等老套。
即使我乐于在别人的留言册上瞎搞，但当时我觉得跟所有人做一模一样的事非常倦腻，于是根本没有去书店买美美的留言册让大家写点东西。
“你干吗都不传留言册？我想写你那本耶。”阿晓推了我的肩膀。
他的留言册被我乱写脏话跟画满x器官，满脑子都想报复。
“我觉得我们很有希望在同一个高中。既然以后还会在一起，现在写这些离别的话不是很诡异？”我直说。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一定会后悔。”阿炎用不适合他的老成口吻说道。
“我很认清我自己啦，我小学那本留言册根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是个无法保管东西的人。”我打呵欠。
是啊，无法保管东西的人。
初中和谖c馨c霜c岚c娴的“通话记录”的笔记本全部化为灰烬。
整个初中最大的遗憾居然一一一我竟然没有喜欢的人，看来宅男不配拥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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