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蒙尘的意志
尽管大晚上亮着残灯的黑暗忽明忽暗更加慎人,但小初还是坚持点着灯睡觉——守在道院的老道士看她可怜,让她把静室里的油灯端来了。
来这里之前,她是不知道自己怕黑的,记事起她就和朝鲁睡一间屋子,在商队的马车上,周围都是人的气息,只是觉得欣奋,安心得自然就睡着了。
后来发现油灯能支持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不知不觉就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只要睡着了,是生是死都跟她就没关系了。
小初有一个本事,就是能睡。发生过什么都抛到脑后,基本被子一蒙,就死过去了,雷打不动。
今天太累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尤记得昨晚梦境的纷乱烦杂,却记不清到底梦见了什么,只觉得一只在追逐什么,越努力却离的越来越远,以至于早晨起来身心俱疲。
圈着膝坐在床头,感受身体各部分机能逐渐苏醒,起来刷牙的时候,基本上就把昨晚造成的短暂疑惑忘了个精光,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梦。
膝盖磕青了。
起床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膝盖受到手臂压迫时的刺痛,洗漱的时候顺便检查了一下,果然碰青了。
她身上经常有大大小小的乌青,有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然发现一处碰伤。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过几天就好了。
小初坐在没有镜子的桌柜前,脸上被臭婆娘刮了几丝肉,挂了彩——这本来应该是个古代小姐的梳妆桌,经历了十年诛仙已经残破不堪了,还缺了一个桌腿,老道士砍了一截拖布棍子绑上。
挺疼的。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啊。
她摸着伤口想。
“没想到你还会在意这个。”
男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走出来。
“其实你这样还是挺好看的,女孩子果然还是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比较好。”
“像我几个姐姐留长发扎几个辫子,或是想我的几个姑婆扑点好看的腮红,我想我会更”
“喜欢”
“如果你来就是说这个,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眼看小初的脸冷下来,少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直到小初简洁明了下了逐客令,他的下巴才难以置信的掉了下来。
“什么?我可是在安慰你也,”明明是指了一条明路,别人却不讲情面的拒绝了。
“谢谢。”简单的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接踵而过的陌生人之间的道歉,好像在说——这样的安慰我不需要。
“不是,你这个女的怎么”太不可理喻了,一点没有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我是在救你耶。”
“你知不知道,你干的那些蠢事几乎闹遍了大院,已经没有人愿意给你说媒,你已经九岁了,再过四年就该嫁人了,在中原,一个没有夫家的老女人会过的怎样悲惨,不用我说,这两年你应该也有所了解了吧。”
——要我就当做好事勉强收了你这一房。
他肯这样还是大发慈悲才做的决定。
点明了厉害关系,这下,总该识相点了吧。
有些小得意看了一眼小姑娘的面相。
——还带点异国风情,长的可算齐整了,小模样不用长开了就知道是个美人。
想起镇上寡居的单身汉偶尔间的谈论,他心里就有点小激动,当听到小初又犯事,事情还挺大,他心都快跳出来了,不怒反喜,知道是个机会。
他已经十三岁了,以当地人三十七岁的平均寿命来看,早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从小饱读淫逸的他了解男女滋味的美妙,又因此眼界颇高,看不上姿色普通面黄油腻的村姑。
青楼的家里不许他也怕带了病什么的,英雄救美的传奇故事就别想了不现实,好不容易等到供奉童子进学,好几个面白清秀住进了身边的道院,一想到这,他就一阵心热。
可是高门大家的孩子身边都有仆妇看护,就算是再不济的门第,再破败的家业也不是他一介布衣可以高攀得上的,更不要说修仙世家普遍信奉血脉一说,而他连灵根都不知道有没有,就凭单薄的身板也入不了老爷的眼,更不用说他根本没有入赘的打算。
这时候,无亲无故无权无势的小初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模样黑点还算有韵味。这样一想,他看向小初的眼神就带上了点挑剔。
“我劝你还是早做打算。”
“喂,你带吃的没?”小初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她已经一昼夜没有进食了,只有昨天早上在老道长的布施下和流浪汉和乞丐一起喝了点粥,现在饿的心有点发慌。
哈?他这样心急火燎的打算着,这女人难道说一点没有听进去吗,都什么时候了,事关终身大事,她不知道给点反应吗。
“我可是布庄的独子,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庄家汉,未来肯定是要继承家业的,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没有?”
这样的我难道你一点也不心动?
“而且,我长的也不赖吧。”
这会小初总算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的男孩,脸盘白净,身形还算清爽。
少年被她这样“审视”,居然有一点心虚,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不自信,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
殊不知小初打量着他心里却是另一番计量。刚开始他进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心里正不耐烦,没仔细看,加上他一直像苍蝇一样在身边晃,身形让她有一点熟悉,又想不起这是哪号人,直到他提到布庄,才让她有了点印象。
昨天看着别的孩子欺负她,站在一边无动于衷还幸灾乐祸的可不正是这位嘛。
她可不记得受过他家布庄什么恩惠。
小初的眉头真正的皱了起来,连话都懒得说,昨天不好的记忆又被勾了起来,身上的伤,腹内的饥,心里的痛,“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如果不是那天这人没有跟着落井下石,伤上撒盐的话,连着一句最后的礼貌都不会有。
“温小初!你信不信我马上叫人砸了你这破院子!”少年的耐心终于耗尽,暴露出骄横的性子,撕破温文尔雅的面孔,狰狞毕露。
怀柔不管用,那就休怪他不给她脸面。
似乎听得一道风声,刚刚还离他一尺远的女孩,在他定神聚焦后,一双幽深的瞳孔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谢少爷抬爱,不过你的一切于我毫无价值。”
离得这么近,少年才发现两人的身高其实相差无几,不过更令他胆寒的是来自肚皮上的凉意——和话语一样冰冷的刀锋在一瞬间划破了他的外衣,直接抵在了他的皮肤上。
“如果惹我生气的话,我相信驯鹿人的手法,可以把你的皮剥的很干净。”
他尝试用双手把刀控制住,尖锐的杀意却轻易刺破了他的皮肤,让他明白自己随时有被这把刀开膛剖腹的可能。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他想起很多“忠贞烈女”用剪刀自卫,失手废掉新郎官命根的“壮举”,先前看话本子只是觉得好玩,真正面临到他头上,他才觉得大难临头。
不要,停,他娘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含饴弄孙呢。
恐惧战胜了理智,逐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并下意识的随着刀尖转向,最终一屁股软在了穿衣凳上。
这是真的。
见他终于说服了自己,选择去相信自己的话的时候,温小初才收起刀。完全沉浸在后悔和后怕的少年,并没有注意到温小初的表情,女孩低垂的眼帘掩盖了所有情绪。
“我终身不娶。”她说。
“今后没做好准备,别莫名其妙找陌生女孩搭话。”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等待自己的是不是能够抑制自己变成狼的小红帽。
温小初放开少年,随手用衣摆像模像样地擦拭并没有沾血的刀刃。
男孩子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见少年还在愣神,可温小初心情明显不是很好,不耐烦的呵斥:“滚。”
行动往往比语言更有力量。看着男孩子屁滚尿流的跑远,她心想。
跑开的少年,一直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惊魂未定——今天他到温小初住处说那一番话纯属意外。
本来他只是传消息去的。
邻里跟老道士商量后决定给小初收收心,学点管教——送她去学堂。
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停下来摸了摸背后一身汗,已经冷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什么美人月下书生意气,话本子都不是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甚至认为如果那一下如果他不害怕,正面刚,也许小姑娘不可能真那么狠心扎下去,他也就不会出丑了。
真丢人。
想起刚刚吓到腿软的情景活像个软脚虾。他暗暗唾弃自己的表现——还算个汉子吗。一边在心里惆怅,不知道以后要以何种颜面出现在温小初面前。
要不要回去,用学堂的事在她面前小小报复一下?
回想起温小初把短发理清楚的样子。不复原来不事边幅的罴(pi错别字,熊的一种)性俭率。
就在他转头返回的时候,正好看见女仆臂下夹着什么一转出了院门。
男孩看看日头——快吃午饭了,日头晒得正是一天中最烈的时候,石板路被晒得火烫,街上少有行人,这女人鬼鬼祟祟,一副见不得光的样子,是要上哪去?
他看不太懂。
歪着头短暂的疑惑后,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低矮的屋檐——温小初的住处,一拍脑门就做了决定——回来再说吧,毕竟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呢。
出于好奇,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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