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末路一族(白银末裔)
那个冬天,我们没有等到大姐带回来的答案,雪地里的惨案掩埋了发生一切,回来的只有残缺的鹿群和浑身是血的父亲。
对我来说童年的冬天再也不会结束了。
有关父亲的一切都留在了呼啸的北风里,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季,我把仅剩的七头驯鹿都留给了朝鲁母子,年仅七岁的我在老萨满的指引下,背上不算太大的行囊,跟随海东青带来的商队,独自一人去往了遥远的南国。
临走的前一天,我没有和朝鲁待在一起做最后的话别,而是怀着对远行的惶恐,去了族里老萨满的行帐,诉说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
我太小了,不能再祈求神灵给我一些祝福和预兆?
古老撮罗子的笼罩下的阴影里,这位98岁依然精神健硕的老人依然按照着驯鹿人的传统,披着用鹿皮等精心缝制“扎瓦”神衣,上面的绣花经历过成百上千年依旧鲜亮如初。
火堆边,祭司火神时留下了熊油的痕迹,锅里炖住着热汤。小女孩看了一眼——熬的早饭,无非是驯鹿人常见的榛子c木耳c蘑菇c野菜等物。
老人正在整理怀里的神具。
看样子这里刚刚举行过仪式。
她是部落里最受人尊敬的长者。传说她可以用歌声治好顽疾难愈的病人,传说她有来自山神的药理可以救回身负重伤的老猎手
她拥有可以与山林对话能力,可以在任何质地的器具(桦树皮c兽骨c石头)上画出最漂亮的驯鹿,林中的飞鸟常常飞落下来,直接从她的手中取食种子
这样的一位老人为什么在后辈临行前连一句祝福一句启示都不给我呢?
那是我见过她最长时间的失神。
她枯瘦的双手繁复摩挲着我挂在胸前石头吊坠——它的样子依旧像我第一次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样普通,谈不上什么精致,然后她看着远处皑皑白雪的圣山,说了一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不需要”她努着干瘪的嘴唇,仔细的端详,似乎想要最后从这枚拙朴的装饰品上看出什么。在这种场合下,原本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挂坠都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看的女孩也紧张起来,鼻尖都冒出了热汗。最终老萨满还是放弃了,放开躺在手心的钥匙吊坠,小心的塞回回女孩的皮袍。
“神的意志永远是猜测不清的,你不需要也没必要了解”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好好保管它。”
“命运啊,你不用去找ta,ta自然会来找你。对你来说是好还是坏,由你自己决定。”神神叨叨的老萨满重新退回到驯鹿人传统梭罗子式的行帐深处,回到了充满各种瓶瓶罐罐草药香气的角落。
仔细端详着她佝偻萎靡了许多的背影,我第一次发现她已经像老人一样风前残烛迟迟暮矣。
冥冥中,我模模糊糊想起了很久以前,也许还是襁褓中听到老萨满与父亲之间的幻音。
“万物之灵白那查抛弃了我们没希望了,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哪怕只有凡人的力量,驯鹿人也一定会走下去”父亲遥远而真实的声音,宛如亡魂对子女最后的照拂,在女孩的心中回响。
七岁的我受中原的邀请,以“供奉童子”的名义从北山一路辗转到了南国,其实说是南王的座上宾,不如说作为押解的质子,而且当时在方都附近集结了大大小小近十个“准南王”。
当时如火如荼的十年诛仙动乱刚刚告一段落,依靠着被称为“最后神迹”的热兵器崛起的凡人组织数不胜数。
在伐仙的队伍中异军突起,给沦为邪魔外道的众仙家打出了划时代的最后一击,修仙者落败后退出了江湖势力。
各方势力数量众多鱼龙混杂,奈何又遇到了延续了三年不知何日为期的自然灾害,各方摩擦时有发生,为了防止刚刚遭受打压的术师存有异心的各大势力就以供奉童子来朝施教为名,召集了一大批旗下术师的儿女,在各自地盘上设立书院,实行教化。
方都就在其中,方都原来是南国的都城,发生战乱后,这个地方一直被一个邪教组织占领自称南王,几个最大离得最近的组织约法三章——谁先入主紫禁巅,谁就称霸南国。
最后结局是十分戏剧化的,几个中最弱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得了先机,当时已经被其他几方默认的霸主当然不愿意,更何况,坐阵账中还是个蛮虎般只论实力不讲道理的霸王,几经周折,两个身单力薄不是对手的势力就各自回了老家。
不过其中一个敌手颇有城府不肯善罢甘休,离开的时候对爪牙悄悄下了一个毒辣的命令——杀掉都城里所有的供奉童子。
还好这个计谋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被阻止了,但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向四面八方传去,当下举座皆惊。
要知道术师修者因为大道因果上的各种原因,子嗣艰难一直是各界心照不宣的秘密,作为质子的供奉童子中可以说很大一部分,都是宗族本家直系的独苗,这无意是一个深水炸弹,在各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才七八岁的小孩子,路途艰难骨肉分离,万里迢迢接受改造,本来就是千般不愿万般揪心的送了出去,现在居然传出来还有性命之忧,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当期还有几千个和我一样稚童,大多都是战前战后陆续投靠的世家后代,有降头师,赶尸人,灵媒,最多的就是各个修仙世家。
当时已经是新任南王的霸主当机立断,赶在谣传还没有被证实之前,以新君继位大赦天下等等为由,特批供奉童子返乡探亲,说是探亲实则遣返,时人纷纷效仿。
我不想回去。另外几个苦于没有路费回程遥远,于是就留了下来。
当时正好土地收征,寺庙道观纷纷收归国有,当时还叫做咸宜观的大道观,道士或走或亡,偌大的道观只剩老道士一人住在靠山的一个小院子里,死守着一大堆“破烂”,还给院子起了个名字——玄机道院。
我们就这样被安排进去,老道士终于从南王手里把道观最后一个破院子保留了下来。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交流障碍,一路舟车劳顿经过了一年,带来的皮袍早就没有几件穿得上了,言行举止一开始并不被同行的孩子认可。
可仿佛是天生的本领似的。爬树上墙,取风筝摘鸟窝,做些在山里孩童里司空见惯的新鲜玩意,逗人开心,混在一群鲜衣华服的孩子里,脏兮兮的像一个小野人似的,疯跑笑闹,童真童趣,倒也不觉得碍眼。
“又疯又野,像什么话。”有些家境比较优厚的孩子身边会跟着随行的从人,经常会以我作为“没家教”的反面教材。
周围成人敌视的目光也不少,我却不以为怵,小孩子能有多少羞耻心,更何况还是个“野孩子”,光脚不怕穿鞋,真正的目无家法。
一群家世优渥,规规矩矩的孩子里,就数我鬼点子最多,老鹰捉小鸡,过家家那都是小儿科,炸别人家的鱼塘,偷毛豆解馋。
有时候连那个经常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下人都是我们捉弄的对象,偷正在洗澡的大人衣服,挨了咒骂就到泥地里打泥仗,作为挑衅,故意把泥巴往身上糊,全身弄得要多脏有多脏——麻烦的还是负责清洗的下人,各种以“大冒险”为名的挑唆生事,报复捉弄,把弱者的权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托娅”我的驯鹿人老爸给我起的名字,太阳初升的光明,不知道是谁先打头“小初,小初”的叫我,倒也朗朗上口,因此大家也跟着叫。名字对我本来没有什么意义,既然叫习惯了,就随他去。
玄机内外,由我打头嬉戏打闹,一起挨训闯祸,是常常看到的景象。时间久了,反而有种孩子王的味道。
但生活总不会这样顺遂,随着我和那个女仆的矛盾逐步加深,有一次我不小心弄脏了她的一件新衣裳,正好丢了几钱银子的女仆就迁怒于我,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提到院子里,当着所有邻舍和孩子的面说我是小偷。
其中一个女孩证实她看见了我早上从女仆的房间出来,加上女孩平时一直是个乖巧的孩子,一下子出现了许多对莫须有的证词。
有人说我贪吃贪玩,有人说看见我曾在卖货郎前流连,更有甚者干脆直言经常见我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钱,穿着大人的衣物晃来晃去,却分毫不见家里人给我递书信寄衣物,言论几乎是坐过山车一样倒向了对我不利的局面。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