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在李国公府闭府三日后,益王姬妾如烟及李国公夫人相继被三名以上太医确诊,一个得的是普通的喉疾迁延失治,一个是七情郁结复感风寒,消息传开,宁国侯府再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要求处置宁国侯府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向御书房的紫檀书案上。后宫中皇后久病不愈,瑜贵妃把持凤符,前朝太子因被齐王和宁国侯牵连屡次受到弹劾而面露憔悴,脱困之后重新站到朝堂之上的益王彻底撕破与太子之间兄友弟恭的温情面纱,当着越帝和朝臣的面与太子针锋相对。一时之间,益王一派风头无两。

    御书房内,越帝看着手中的奏报面色铁青,良久的怒气蕴积之后猝然爆发,“废物,呼氏子是凉州首富之子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何现在才报上来?”原来数日前被他亲自开口打入牢狱招惹了恒亲王世子的刁民是凉州那个呼氏,据龙影卫的调查,和军器监其实没有半点亲戚关系,反而是益王府内的一名金氏姬妾,是呼氏表亲,而这呼氏子进京之后,曾于子夜密入益王府。

    越帝怒极反笑,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难怪前日恒亲王世子亲自上疏为呼氏子求情,想必是受了某些人的胁迫吧,只要稍微回想一下恒亲王世子当时的表情,可不是一脸憋屈的模样么?益王最近在朝堂内外上蹿下跳他都看在眼里,想来也是,母族显赫,不久前取得了兵权,如今只差钱财,有了呼氏作为后盾,母族c妻族均是徒有清名却无实权的太子根本不能与之抗衡。但是,他还活得好好的呢!这就已经耐不住了么?

    跪在下首作太监打扮的男子垂首请罪,惶恐道:“皇上恕罪,首领突然出事,京中最重要的一处据点被查封,各处暗桩有消息也传不出来”

    “据点被查封?谁这么大胆子?”越帝忽然想到龙影卫组织神秘,即使是据点恐怕也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存在,改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日前,有人举报‘味无穷’藏匿叛逆,五门兵马司的人突然登门抄检,管事匆匆将一些机密焚毁,却未能做到毫无遗漏。”

    “五门兵马司,吴岭!”越帝的脸上阴云密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他手中的隐秘力量给抄检了,他却到今日才得到消息。

    “领兵之人乃是副统领李国公世子,不是吴统领。”男子继续说道,“龙影卫的消息渠道一向是单线联系,部分暗桩并不知晓首领出事,所以暴露了身份。”见越帝脸色越来越难看,男子连忙说道,“不过暗桩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并未透露有关龙影卫的半点消息,连身份也只说是宁国侯手下负责收集消息的人。”

    越帝脸色稍霁,但很快又板了起来,他在怀疑李国公世子抄检“味无穷”的真正原因,凡是和太后牵扯到一起的人或者事,他都不会以单纯的心思去考虑,这是他夺嫡乃至荣登大宝以来的习惯。龙影卫的第一宗旨便是忠君,唯帝王命是从,可以说是一支只隶属于帝王一人的卫队,连他这个帝王都不知道的龙影卫据点,李国公世子是如何知道的?窝藏叛逆定然是借口,他至今未曾接到关于此事的奏报,那么李国公世子私自行事的背后是谁在指使?

    男子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属下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属下觉得,首领是被人故意困住的。”

    越帝皱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曾试着与首领联系皇上恕罪!”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慌忙伏地请罪。

    越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是!属下接到一封来自首领的残缺不全的信,所以才想着与首领联系的,可是宁国侯府外守卫森严,属下进不去,而且属下看到太医都被拦在门外,根本不曾踏入侯府。”

    越帝面无表情,这样的情形他心中有数,因为这事情有他纵容的成分在里面,只是男子的话勾起了他的警惕,他主动放弃宁国侯府是一回事,被人算计着折断自己的臂膀又是另外一回事。

    “属下听说瘟疫是会传染的,可是”男子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越帝眉目一凛,显然他也想到了其中的问题,若宁国侯夫人染上瘟疫,在没有太医救治的情况下,为什么这么多天过去,宁国侯府里没有第二个得瘟疫的人?如果宁国侯夫人得的不是瘟疫而是被人故意渲染成瘟疫的呢?宁国侯府不得不闭府,宁国侯被困不能脱身,龙影卫群龙无首,接着据点被抄检越帝心中发寒,这一连串的事情,让他如何不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宁国侯而设下的局,其最终目的就是让他自毁长城,宁国侯府灭,林则安必反,在宁国侯府手中经营数十年的龙影卫也必然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到那个时候,他还能不能压住太后和她身后的李氏?

    越往深处想,越帝越觉得不寒而栗,好在事情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挥手让男子退下,叫来苏瑾,“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传朕旨意,让太医院院正c王老太医和张太医一起去宁国侯府为宁国侯夫人诊治!”

    “奴才遵旨!”

    银子垂着头说道:“王爷,侯爷,苏公公c王老太医c太医院院正还有张太医进府来了。”

    青玉棋盘上,泾渭分明,黑子白子厮杀鏖战,慕容青枫与林则平隔着棋盘相对而坐,心思和目光都在棋局之上,对银子的话只是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林则平手中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转眼之间,原本陷入颓势的黑子形势大变,一步棋救活了一大片的黑子,“终于来了啊!”

    慕容青枫摩挲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玉石棋子,挑眉说道:“手笔不小!”

    林则平微微一笑道:“身为上位者,考虑的事情总是要多一些,这么做无可厚非。”

    慕容青枫撇撇嘴不置可否,将棋子放回玉盅里。

    “不下了么?”

    “你局势已成,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慕容青枫站起身来说道,“去看看?”

    “自然!”

    慕容青枫率先走了出去,林则平起身,又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在他看来,这棋局依然存在着变数,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和益王府姬妾c李国公夫人一样,宁国侯夫人的病情在经过太医院院正c王老太医c张太医的诊断后得出结论:并非瘟疫,而是严重的喉疾,如今已经痊愈。

    消息传出来,一片哗然,竟然不是瘟疫?不是没有人怀疑,不少益王派和清流上疏越帝,请求审慎处理此事,毕竟瘟疫不是小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则宁听说后忍不住冷笑,太医院院正c王老太医和张太医三人,一个相当于是东越最高卫生行政机关的长官,一个是东越官方医术最高资格最老的专家,还有一个是太医院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一代太医的代表,越帝不信他们的话,难道去信一帮子只会勾心斗角和古板死脑筋的政客?

    据说越帝果然不悦,斥责了那些上疏的人一通,并处置了当初为宁国侯夫人诊治的太医。

    宁国侯府外的御林军全部撤走,意味着宁国侯府闭府的日子结束了。

    得到消息的林则宁第一时间赶到宁国侯府门前,看着脸色难看的头领张朝领着一队御林军离去,朱漆铜钉的大门缓缓打开。

    “宁儿!”视线中出现那个慕容青枫满脸惊喜的冲向马车。

    眼看着就要将自己日夜思念的人儿拥入怀中,却被对方侧身躲过。

    “宁儿!”慕容青枫一惊,看着林则宁淡然自持的模样,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见王爷安好,妾心甚慰。”林则宁浅浅行礼。

    慕容青枫的脚步定在原地,心中又惊又怒,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融化了的冰墙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似乎再次将他摈弃在心防之外,疏远c淡漠的仿佛这段时间琴瑟和谐的日子只是黄粱一梦。她是不是误解了他当日冲入宁国侯府的原因,见识了她卸下心防的美好模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如此疏离的态度。他上前一步,“宁儿,我不是”

    “此处说话多有不便,妾身心忧兄长,想入府探望。”林则宁静静地看着慕容青枫,纯黑的眼眸对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恐慌没有丝毫波澜,“请王爷准许。”

    慕容青枫知道他是拦不住的,按捺住焦躁的几乎要抓狂的情绪,他告诉自己,还有时间,他会解释清楚所有的事情。在这没有她的日子里,他想清楚了一切,也更加确定他想要和她共度一生。

    按照礼数,林则宁回到宁国侯府,应该由李氏出面招待,就算她和林则平是亲兄妹,也要谨守男女之防,但是林则宁似乎刻意疏忽了这一点,选择直接去见林则平。她们兄妹包括林则静都曾选择善待这个被亲人算计过的女子,甚至一次次的原谅她和她的亲人,希望她能够履行宁国侯夫人的职责,将林氏的安危荣辱放在心上,可惜,她的才学c温柔c善良抵不过愚孝的心思,关键时刻她总是下意识的偏向李国公府,所谓“养不熟的白眼狼”,大抵如此。既然李氏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宁国侯夫人,又害得侯府遭此大劫,她又何必报以尊重?

    “大哥!”林则宁远远的看见身着朱红官服的林则平,忙快走几步迎上去,皱着眉头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林则平的气色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表情并不委顿,他微笑着看着林则宁走近,双目中漾着柔和的光芒,“我进宫去谢恩。”

    林则宁愣了一下,宁国侯遭此一难,其中未必没有越帝的推波助澜,对于来自异世的她来说,遇见这样的事情不记仇已是极限,凭什么还要去三跪九叩的谢恩?然而这是个君权社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观念深入人心,她无力更改,只能接受。

    林则宁脸上一瞬间的神色变化落在林则平眼中,他笑着安慰道:“别担心,我无事。”说着凑近林则宁耳畔轻声说道,“我这个样子是装出来的。”很快又在慕容青枫青黑的脸色中退后一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则宁摇摇头,“我不辛苦,大哥受委屈了。”

    “这也不算什么委屈。”林则平静默了一下,问道,“静儿怎么样了?”

    林则宁已经知晓即使宁国侯府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林则平依然有得到外界消息的渠道,她脸上也没露出什么疑惑的表情,便说道:“并未伤到筋骨,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如今在王府里养着,我想在她痊愈还是不要挪动的好。”

    林则平眼中满是愧疚与悲痛,话里却没带出什么情绪来,“没事就好。”

    短短数日发生的事情何其多,兄妹两人想要对彼此说的话又何止这几句,慕容青枫见两人一时间都没有止住话茬的意思,想起林则宁刚才对自己疏离的态度,心中又酸又涩,站出来对林则平说道:“你不是要进宫谢恩么?还不快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林则平颔首,对两人说道:“王爷说得是。我一走,侯府就没了主事之人,宁儿先随王爷回去,王爷最好也尽快入宫一趟,免得落了人口实。明日见面再细说此间种种。”

    林则平没提李氏,林则宁也没有去看望她的意思。

    “宁儿!你听我解释!”慕容青枫一上了马车,便迫不及待的说道,“我当时说那句话是为了将你择出来,免得父皇母后将事情怪在你身上。”

    林则宁表情一怔,“嗯”了一声。

    知道她没有误解,慕容青枫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轻松,“这些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后悔留你一个人在那里,我应该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面对这场风波。”当初凭着一腔冲动冲入宁国侯府,独留她一人面对那样的状况,他在侯府中每日听着外面的消息,知道她再次被别有用心的益王劫持,知道她为了安抚王府里的下人和应对来自外界的压力吃不下c睡不好,知道她为了替林则静求情不得不向瑜贵妃下跪,向生母卑贱的四公主低头,知道她为了替宁国侯府争取一线生机而四处奔走母家遭难,他身为丈夫不在身边,一个失忆的龙影卫,一个没有丈夫撑腰的齐王妃,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慕容青枫每每想起这些都会懊悔的想去撞墙,他明明是想让她幸福快乐的,可是带给她的总是伤害居多。

    “宁儿!”慕容青枫忍不住去拉林则宁露在袖子外的手,“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林则宁在心中悠悠的叹了口气,不可否认,在听到慕容青枫的解释的时候,她的心中有一丝窃喜,其实在得知他下达他不在时她可全权调动王府力量的时候,她就隐约猜测到他的心思,只是前世的经历让她不敢去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在来宁国侯之前,她还告诉自己要平静的面对眼前这个人,不在乎,就不会受伤,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头缠绕的思念与悸动让她不承认也不行,她在乎他的啊!

    “王爷想听什么?”

    明显感觉到林则宁态度的软化,慕容青枫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的将人圈进自己怀里,闻着熟悉的发香,轻声道:“说什么都可以,宁儿,我想你想得都快魔怔了。”她不会知道,习惯了伴着她的发香入眠,在宁国侯府的夜晚,他辗转难眠时,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她的样子,沉默的样子,欣喜的样子,动情的样子,恼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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