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九二·7

    车小宝中间有段时间似醒非醒,隐约听见周围谁在乱吼乱叫。

    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他觉得累极了,可脑子里却特别清楚。

    是他大意了。他没想到好彩哥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难不成就要死了吗?可他还没攒够钱回香港呢!他不属于这个地方回去!一定要回去!回去就可以见到天养哥了。然后然后怎样呢?对!重夺洪兴。然后又如何呢车小宝再抓不住自己的思绪,迷迷蒙蒙坠入一片混沌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逐渐散开。眼睑间的景物逐渐扩大c清晰。车小宝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勉强转了转视线,只见旁边站着一个正看什么文件的中年白人。

    “一h, y g一d”对方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将病历放回床尾,“先别动,我去叫医生。”

    那声音听起来如此沉稳平和,让车小宝从迷茫中恢复了一点神志——这人有些眼熟可具体是谁,他想不起来。

    再进门的那个人,车小宝却是认识的。

    “感谢上帝!总算是醒了!”只见jan快步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车小宝感觉喉咙里含着一块火炭,尝试张嘴,牵动了呼吸管,姗姗来迟的痛感让他皱紧了眉。

    “jan,别挡在床边,让医生给他检查。”

    适才那平和的声音复又响起,车小宝循声瞧去,却被上前的医生和护士挡住了视线。

    现在才觉浑身上下无一不痛,车小宝只能些微晃动头部回应医生的询问。

    “医生,他怎么样?”没一会儿,又听jan切声问道。

    “让他先休息,我们出去说。”

    视线随着那几人出去,车小宝见jan与那中年白人站在门边,形貌竟有几分肖似。回忆乍现,这才反应过来——那人是d一n falne!

    车小宝实在惊讶,连着心电监护仪响了起来。医生复转回问他是否疼的厉害,随即让护士上了镇痛泵。

    止痛药的作用下,昏沉感卷土重来,也不知jan与那d一n anth一ny falne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第二天精神评估之类的一番检查,之后护士来照顾,总算有六七分清醒的车小宝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

    黄毛仔那一刀几乎从车小宝脐侧两分贯体而出,穿透了小肠。好在送医及时,控制住了失血。只是术后感染严重,昨天之前,他已昏迷了足一周。

    “幸亏你身体底子好。”有些发福的黑人护士大妈声音不咸不淡,一边用棉签蘸水擦在车小宝蜕皮红肿的嘴唇上,一边道,“真是捡回一条命来。”

    车小宝依稀记得自己昏倒前视线里那条剧烈抽动的疤痕——是jan救了他。

    才刚过完感恩节,他怎么回北滩这边了?难道是来cb练拳的?真是少见他这么勤快乱七八糟的思绪涌来又退去,耳边复响起那黑人大妈的声音。

    “瞧,你的好朋友又来看你了!”

    谁的好朋友?车小宝一抬眼便见jan提着个花篮在门口。

    “谁说我是来看他的?我明明是来看你的,sherley。”

    只见jan笑如阳光下粼粼的海湾,从花篮中捻出一支白玫瑰,故意带点意大利语腔调地说道,“请收下,天使。”

    三言两语便哄得这个叫sherley的护士大妈喜笑颜开,乐滋滋地走了。

    jan将花篮放在车小宝床头:“这是atthe和andy送给你的。他俩来不了,这周andy有比赛。让我转达问候。”

    “谢谢,你,每天,来,探我。”这也是刚才那护士大妈提起的——车小宝昏迷那周jan每天都来一趟。

    “放学顺路而已。”jan语气随意,放下书包坐到床边的扶手椅上。

    车小宝并不陌生他这总不愿承认的热肠。适才拔了呼吸管不久,说话本是很困难的,却还是努力着又道:“也劳动,你,叔叔了。”

    车小宝的声音几不可闻,又嘶哑得吓人,jan皱眉道:“别说话了,你需要休息。昨天是礼拜日,我们刚好一起从教堂回来。也真是够巧的,我就去卫生间那么一小会儿你就醒了。”

    车小宝不能不说话,他有太多疑问了:“弄成,这样,我”

    “嗨,别担心。”jan略微前倾,打断他,“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事。但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被解决的,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是吗?他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吗?车小宝此时凝视眼前这个他的“好朋友”,心情无比复杂。

    只有jan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无论他想要的东西抑或他闯的祸,他都无需担心——jan falne有一张安全网。车小宝没有。如若他行差踏错,他要交代的,是他的命。

    “哦对了,那个捅你的人。”并没注意到车小宝此时微垂的眉眼,jan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有个急救员当场就吐了。”

    救护车来时,jan就在现场。想来也是一股寸劲,黄毛仔被车小宝推倒时,后颈正巧直嵌进上坡铁板那薄薄的边缘。抬他起来时,整个脑袋只是虚虚地连着脖子,几乎就掉下来了。

    “当时有人报警,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说那小子有华人黑一帮的背景。你现在醒过来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警察来找你询问情况。照实说就行。也不用担心你非法移民的身份,他们不会为难你。”

    jan说地轻描淡写,车小宝听罢却益发心绪难平。

    没想到jan考虑得这么周全,连自己没有美国身份的事也照顾到了。再一细想,却又觉得这几桩事早已超出jan能操作的范围。

    脑海中浮现出在床尾看病历的d一n falne车小宝终于明白了。

    从头至尾,这样妥善的安置,显然是为了报答自己那次救他女儿一命。回想起来,自己这半年过得跌宕起伏,似乎都缘起那一念之仁。车小宝心中五味陈杂,半晌才用口型向jan比了一句“谢谢”。

    “真想谢我就快点好起来。你不在我都没有陪练了。”边说着边小幅度地比划了几下勾拳,jan如是笑道。

    知道jan在逗自己开怀,车小宝虽笑不出却也扬了扬嘴角,点点头。

    又坐了片刻,jan便要走了。

    “哦对了。”出到门口,转身回问,“你那个洗衣店的朋友来cb找过你,好像挺担心的。需要我告诉他你的情况吗?”

    说的应该是志安。车小宝想了想,点点头。

    志安还能来找自己,说明好彩哥并没有找上他。这真是万幸。但转念一想,当时自己之所以会送小董走,也是志安失言的缘故。车小宝因此倒了这么个大霉,不得不说,心里是有几分怨气的。

    这份怨气并没有维持很久。

    志安第二天一大早便来了。甫进门,只唤了声“车仔哥”,眼泪就吧嗒吧嗒从粗线条的脸颊掉下来,再说不出别的话。

    相识多年却是第一次见对方落泪,车小宝强压着喉咙的不适,轻声哑嗓地反倒安慰起志安来。后者本就悔恨不已,如此更自责得无地自容。车小宝对这弟弟似得老友无可奈何,只待志安平复了些,才问起他那边后续的事。

    志安那天晚上抢购后回家,早上给车小宝北滩的公寓打电话,没人接。他起初没当回事。直到第二天还打不通电话,这才心里着慌。恰是此时,大小董殒命的消息在唐人街江湖外围传开了。志安听此哪还能坐得住,急火火直奔北滩去。公寓里当然没人,他便找去了atthe的fightg cb。

    车小宝在感恩节第二天光光白日下当街被捅,捅人的那个当场身亡死状惨烈。虽然旧金山治安不好全美都出名,但北滩近年还真少见这种阵仗的凶案。且车小宝与那个黄毛仔两个皆是华裔,此事一出在这个典型的意大利白人社区真是人尽皆知。

    atthe知道车小宝在医院抢救,志安来问时却留了个心眼,任凭志安软磨硬泡也没把实情告诉他。志安没有办法,只得留了家里电话给atthe,忐忑煎熬了一周,直到昨天jan联系他。

    “车仔哥,我真没想到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我真的c真的”志安说着说着又要哭出来。车小宝勉强欠起身子拍拍他,心中也是叹息:是啊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车小宝明白为什么。

    小角色的命是轻如草芥的。无论是大董c小董还是他,他们的命,在那些不过是略有些权势的大佬眼里,拿捏起来都不比动一下眉毛要难。曾以为郝联放自己走是为了博一个重情重义的贤名。呵,什么贤名?混江湖的,谁还要这块遮羞布!

    而所谓的兄弟义气,也不比那机车后扬起的一阵灰更多余。

    车小宝此时惊奇地发现,他并不多么恼恨小董拿自己垫命逃生。或许在他走进那扇半掩的门之前,潜意识里已有了这样的预计。

    可他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为什么呢?为什么甘愿为一个自己也不甚爱重的朋友冒这么大的风险?

    或许他是要证明什么。不是要证明他多义气或多勇敢。而是要证明,某种情感c某种执着c某种所谓的道义,是无用而可笑的吧

    所以,现在车小宝可以告诉自己——再不能有下次了。

    江湖世界里,作个禽兽不是坏事。

    无奈地看着眼前吸溜鼻子的志安,车小宝默了一会儿,旁敲侧击地问道:“那个大小董这次的事,他们的老大好彩哥,怎么反应?”

    “生气咯。”志安不明所以,“不过我听小新说,大董在看守所死得突然。福清帮那边都在传,说是好彩哥下的手。可好彩哥是大小董的老大呀!致公堂也没什么反应。说不定是那些福建仔造谣。”

    看来好彩哥赶尽杀绝的策略奏效了。致公堂那样讲究辈份的地方,郝联身居分堂主,没有实打实的铁证,便是总堂主于乐功也不能随意动他,底下人自然不敢胡言乱语。

    所以,这事算过去了吗?自己这条漏网之鱼,可以高枕无忧了?车小宝想着想着,心如铅坠。

    志安见车小宝表情凝重,奇怪问道:“车仔哥,你是哪不舒服了吗?”

    “啊没有。”车小宝想了想,问道,“咱们在greens\' vil遇见小董的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我c我告诉方鹏了。但我只告诉了方鹏!”志安怯怯言,“车仔哥你不会是觉得我也会被小董的事牵连?”

    “没有没有。只是万事谨慎点好。”见志安仍是懵懂,车小宝怕吓着他,也不好点破,“你别再把那晚遇到小董的事告诉别人就好。非常时期,少惹是非。”

    “也把话带给方鹏。只要是跟大小董相关的话题,都别参与。”志安临走时,车小宝如是又嘱咐了一遍。

    看来,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自己的人身安全暂时还是有保障的。就车小宝的观察,这家私立医院规格远非一般社区医院可比,每间病房都有24小时值班的医护人员。况且jan也时不时来看他。只是终究靠人不如靠己,还是得快点恢复身体才能保护自己。车小宝体能素质好,加上护理细致,恢复得很快。只过了三天便可尝试着下床活动了。

    一天下午,车小宝推着吊针下床走路锻炼,回来时却见那位d一n falne在他病房里,坐在扶手椅上正翻书。

    “d一n falne,您”车小宝在门口讶然开声。

    “喔,你回来了。”anth一ny falne优雅地放下书站起来,走向车小宝,扶他坐到床上,“你看起来好多了。”

    车小宝手足无措,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

    “刚才护士说,你又去活动了。适度运动对恢复很有帮助,只是别太勉强自己。”

    眼前的d一n falne梳着意式油背头,与jan一般的蔚蓝眼睛海湾般嵌在深邃的眼眶中。只是不似jan五官棱角分明,anth一ny falne周身的形容气质都十分柔和。明明年纪不甚老,言谈举止却溢着一种莫名的慈爱感觉。

    “谢谢您”虽然对方笑容温暖c声音和煦,车小宝却莫名紧张,“您怎么会来这里?哦不,我的意思是,您来看我,我非常荣幸。”

    “喔,不必客气。其实说起来,是我早该向你道谢才是。”

    “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帮过我太多。车仔哪里担得起您这个‘谢’字。”

    “你是个好孩子。”anth一ny falne闻言又是一笑,温声道,“我很遗憾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车小宝只得苦笑了一下。

    “好在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只见anth一ny falne交叠双手,顿了下才继续道,“其实今天不止我一个来看你。等一会儿,于乐功先生也会来。”

    于乐功来看他?自己好大的面子!车小宝先是惊讶一下,随即心底冷嘲:看来致公堂表面的平静还是为了掩盖深涧下涌动的暗流——好彩哥这次怕是不好彩了。

    “喔,还有”anth一ny falne的声音让车小宝回过神,只见他指了指刚才放下的那本书,“你介意我借这本书继续看看吗?”

    “当然不!您随意。”那是本时下新出的恐怖小说,叫作《沉默的羔羊》,“本来就是jan前天买的。我昨晚刚看完。”

    “谢谢了。看来你读书很快呀!”anth一ny falne含笑道,“你喜欢阅读吗?平时还看不看些别的什么书?”

    “算不上喜欢。您放在jan公寓的书,我常借来看。”车小宝几乎是腼腆地道。

    “那真是一件好事。”anth一ny falne如是笑言。

    没多久,于乐功便到了。d一n anth一ny falne与之寒暄几句便退出屋子,留对方单独与车小宝相谈。

    三藩市致公堂的龙头轻车简从而来,同样坐在那把床边的扶手椅上,姿容板正,一派儒君气象。开口先是关心车小宝的伤势——这是自然的,无论将之视作礼数还是表面功夫,为尊者作出亲恤的姿态,车小宝也便报以感动的样子,才成一个融洽的场景。

    之后便要进入主题了。

    于乐功并没用什么封闭性的问题引导车小宝,后者不敢挟私挑拨,把那天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只没提志安同样在场以及小董持有小袋冰一毒的那部分。

    于乐功静静听他言罢,全程表情平淡。但车小宝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听他提及蒋天养的时候,神色动了动。

    “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似乎是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于乐功再不提郝联与大小董,只凝视车小宝徐声道,“否极泰来。d一n falne是个好人,行事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中国人都更加君子。听他说,你现在住在北滩那边?”

    “在做工的地方旁边,暂时落脚。”车小宝恭声应答。

    “呵,这也算实现了美国梦了呢!”于乐功语调里带了一丝轻笑,“天养要是知道你能自食其力站稳脚跟,一定也会高兴。天养他是你的远房表叔?”

    车小宝连忙点头。

    “天养啊有大将之才。”于乐功眼睑微垂,“可惜了。我们致公堂这两年再没这样的人材了。”复看向车小宝,平声道,“其实你也可以算作半个致公堂的人。有空该常回唐人街这边看看。”

    这是告诫他不要忘本了。车小宝自然喏喏称是。

    仅有的几句闲话也叙完了,于乐功起身,车小宝自是推着吊针送他出门。本来他想一路送到楼下,等在门外的 d一n falne却坚持让他回屋休息,车小宝便只跟到电梯间,目送这两大黑一帮教父结伴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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