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往事

    萧陌逐从饭碗中抬头看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大吃特吃。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装成这样,总之,纪未然觉得,这样的她,没有平时冷冰冰的样子,异常可爱。

    萧薇薇皱眉瞪她一眼,转头对纪未然笑道:“她一直这个样子,你别介意,习惯就好。”纪未然笑着点头。

    确实,习惯就好。

    最后上来一笼汤包,萧陌逐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去夹,张开血盆大口一咬。

    “噗呲——”满满的汤汁全部喷向对面的纪未然,纪未然甚至觉得脸上也有点热热的,纯黑的西装在油脂的覆盖下更加晶莹闪亮。

    萧陌逐瞪大眼睛,急急忙忙道歉,又喊佣人来擦。萧薇薇气得跺脚,萧广也怒斥她。

    她只是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楚楚可怜。纪未然没说什么,只是脱下外套。萧陌逐也继续低头淡定地吃了两个包子。

    萧陌逐虽然吃的多,但是速度很快,第一个吃完,安静地走上楼。

    纪未然同萧广一番长谈,不经意间看见萧陌逐站在二楼,换上白色睡裙,手搭在木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纪未然一怔,想起从前在疗养院里,她也是站在楼上这样看着他。

    他冲她笑一笑,她仰头冷笑一下就转身回房间。

    纪未然摸摸鼻子,他就知道刚才她是故意喷他的,唉。

    他又看了看她方才站过的地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

    纪未然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遇见的萧陌逐。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一模一样,黑长直,齐刘海,天天穿白衣服。五官普普通通,平平淡淡,没什么好看的。一双弯弯大大的狐狸眼,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还带着点婴儿肥。

    两年前,伦敦。

    纪未然弯腰摆弄天文望远镜,头顶是万顷夜幕低垂,连绵星河徜徉。

    劳伦斯凑过去看了看,怪道:“怎么好像有烟?”

    纪未然一看,焦没调好,是不远处升起一团团青烟,火光照红了那一小块天空。

    他丢下望远镜,喊了一句:“去拿灭火器。”然后就冲了过去。劳伦斯等人后知后觉拿了小型灭火器追了过去。

    萧陌逐倒在地上,嘴上封着胶布,手脚被死死捆住。她睁大双眼,看着那个白天绑架她的男人在屋子里到处泼汽油,心里万头羊驼呼啸奔腾。

    绑匪狞笑着扔出一个点燃的打火机,火苗一下窜起,他即刻离开木屋。

    她扑腾了几下从地上爬起来,愣愣看着瞬间四面火光的屋子。火势迅速蔓延,燃烧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冬夜让她毛骨悚然。

    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眼睁睁看着火势越发大,把她围在中心。气温越来越高,她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窒息,这才近乎绝望崩溃,眼泪扑簌而下。挣扎着站起来,没跳几步又倒了下去。

    这么早就要离开人生的战场,她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往门口爬,心知肚明自己恐怕要成为怨魂一缕,只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房顶开始掉落带着火星的木块,屋子里充满焦炭的味道。

    就算死,她也不想以这种痛苦又难看的死法死去啊!

    就在此时,有人冲进来。萧陌逐悚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托起来。她靠着那个人的肩,只看见他们身后的熊熊烈焰不断吞噬着这间小屋。然后迎面是冷冽的空气,风吹过光秃的树梢的声音无比清晰。

    一切鲜活生动起来。

    纪未然抹了抹额上的汗,看向他救出来的那个人。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披散到腰的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几块污黑,狼狈不堪。

    他俯身撕开她嘴上的胶布,又把束缚她的绳子解开。

    她正呆呆看着眼前在火中坍塌的木屋,衣服已经被烟熏烧得灰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隐约能看出来原来是件白色的针织衫。

    劳伦斯等人上来递水,萧陌逐缓过神来,接过水拧了一下,手上剧痛,才发现被烧伤了,一点力也使不上。纪未然打开一瓶水,递给她。

    萧陌逐看了看他,这个人像从天而降一样突然凭空出现把她从火场里救出来。她接过水,仰头吞咽了几口,然后对着脸浇,很快倒完了一瓶,满头满脸都滴着水。她大口呼吸着,竟从这劫后余生中咀嚼出一丝刺激的快意。

    这边纪未然拿来医药箱托起她的手。萧陌逐一惊,瑟缩了一下。她抽出手,对他们鞠躬。

    “谢谢c再见。”她声音沙哑低沉,全然不像个小女孩该有的声音。说完没看任何人一眼就要走。

    “您现在还不能走,我们报了警,您有义务解释一下火灾的起因。”劳伦斯拦住她。

    萧陌逐筋疲力尽,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倒下去。

    她揉着头,不想和陌生的外国人费口舌,冷漠地用中文道:“对不起,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劳伦斯一愣,看着后面的纪未然,招手。“威廉,你来跟她说。”

    纪未然走上来,把劳伦斯的话翻译了一遍。

    萧陌逐皱紧眉,警惕地扫视了一遍这几个外国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片的志愿警,”纪未然向她出示了一下证件。

    萧陌逐眯着眼,凑近了一点仔细看着他的证件。

    “今天来野营,看到这边着火了我能先给你处理下伤口吗?”他指着她手上的烧伤,深受强迫症折磨。

    萧陌逐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疼得不行。都怪那个杀千刀的绑匪,让她差点丢了性命,要是他们落在她手里她咬了咬牙,面色阴沉,还在燃烧的木屋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出来就碰见警察,还会说汉语,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她把手伸过去,说:“谢谢警察叔叔。”

    纪未然一滞,叔叔暴击了。

    他没说什么,低头拿水冲洗伤口,然后上药。翻了半天没找到纱布,只好拿自己的手帕给她包扎。

    “你要通知家人吗,有手机吗?”他问。

    半天听不到回答,他抬头,看见她在拧眉沉思。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看向他,不知在犹豫什么,终于开口道:“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

    纪未然拿出手机给她。

    她拨号,顿了一会,把手机放在耳边。

    “阿姨,是我。”她这时声音变得纤弱,一点都不像刚刚那么阴沉冷硬了,听起来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人畜无害。

    他有点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时才仔细打量她。

    她脸上有淡淡的细纹和几块小小的斑点。一对细长的眉毛,鼻子不是很挺,薄薄的唇带着浅浅的粉色。

    “我没事,说来话长现在在等警察,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她直起身看了看四周,纪未然把地址报给她。萧陌逐略带感谢地看了他一眼。

    纪未然这才察觉哪里不对,她太镇定,从被救出来到现在给家人打电话,她一点哭闹害怕的表现也没有。

    挂上电话,很快警车就来了。几个警察留下勘察现场,萧陌逐被请上警车,脸色不豫。

    纪未然出言安慰:“别这么紧张,你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

    萧陌逐对他笑笑,然后盯着窗外。

    劳伦斯向来话多,有他在气氛便很活跃。然而再活跃,萧陌逐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他们这看过一眼,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劳伦斯几次向她搭讪,她都只是礼貌地点头微笑,继续沉默地像个透明人。

    一个警察问她话,她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听,然而还是听不太懂。

    纪未然看着她那张八级听力脸都着急,于是又充当翻译。

    “他问你是马上就录口供还是先回家休息。”

    “马上。”然后她又转头看窗外了。

    “是来旅游的吗?”纪未然问。

    她转头皱眉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关你什么事?”然而她还是勉强点头嗯了一声。

    纪未然识趣地不再搭话。

    到了警局,萧陌逐被带进审讯室,纪未然作为翻译也一同进去。

    “姓名。”

    “萧陌逐。”

    “年龄。”

    “十六岁。”

    纪未然看了看她,眼神暗淡,一点也不像十六岁。

    她低头搓着手,看着地板,像个录音机一样:“今天中午我在塞多格餐厅吃饭,回公寓的时候有一辆车停在路边,我经过的时候被人拽了进去。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把我带到那所木屋绑起来,然后打电话向我家人勒索。”

    “只有他一个人吗?”

    “是的。”

    “然后呢?”

    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说。

    “他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应,所以就放火了。”

    她哽咽起来。

    警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萧陌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哭着点头说:“谢谢谢谢。”

    “那么,他除了绑着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侵害你的地方?”

    她抬起头,脸色飞速涨红起来,有些愕然和窘迫:“没有。”

    “不要害怕或者觉得难堪,如果有就尽管说出来。”纪未然翻译,那位蓝色眼眸的警官定定看着她。

    萧陌逐的脸更红,眼神也更冷。

    “没有。”

    “抱歉。”他说,她侧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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