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兰之梦
我曾做过一个梦。
孤身来到一个宛如中世纪欧洲的世界，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仿佛从儿童绘本里跳出来的老法师看中，然后稀里糊涂地进了当地最知名的法师学院，成为一名法师，一切都是那么奇幻而又夸张，多亏如此，我在第一时间认识到自己正身在梦中，安心接受一切。老法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阁下乃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跟老夫学魔法吧。”开头就很有喜剧的味道，不是吗？然后就被逼着看各种各样的魔法书籍，他竟然要我一字不漏地背下来！我对他说“我不识字”，他也毫不在意，给了我一副魔法眼镜用于阅读。我因口音无法念清咒语导致施法变慢，他也没有失望，仍坚持认为我是天才，真像个固执的老小孩，即便蠢笨如我，在多次学院测试挂科后，也能认清自己没有才能这点。若是以往，这样的害群之马可能早就被强制退学以保护学院的声誉，但碍于老法师在学院的尊贵地位，老师与校长都没有为难我，甚至基本的批评都没有，就连同班同学也没有因为我受到额外的“照顾”而敌视我，他们都认为我只是个单纯的努力型笨蛋而已。这样的事，果然只会发生在梦里吧。
在我所做过的梦中，这个梦虽然充满了不合逻辑的地方，但绝称不上是“噩梦”。事实上，我曾梦见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死亡，甚至，是我的死亡。那仿佛穿透胸膛的痛楚，即便在醒来后也久久不散。
然而，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现实从不会在乎当事人的感受。
再一次挣开眼时，我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那还是我孩童时代的记忆，父亲为晚上怕黑无法安心入睡的我绘上了满天繁星，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们就会发出淡淡的星光，尽管其亮度完全起不到照明的作用，却足以使一个胆小的女孩安心。
“因为爸爸是魔法师哦。”他的笑容犹在眼前，我对父亲深信不疑，认为他无所不能。直到长大后，才明白他只是个被黑心老板折腾地半死不活的普通程序员。
摸到枕边的手机，确认一下时间和日期，离上课还有两个小时，不过已经是高中生了，早点去教室自习一下也好。为了不打扰熟睡中的母亲，我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尽量悄悄地完成洗漱。但我知道她其实在我下床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吵醒了，她一直睡不深，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我老说她是开发了第六感，但她本人对此却十分苦恼的样子。
或许是起得太早，也可能是阴天的缘故，早晨的天空并不明亮清爽，感觉很阴暗，空气也有些潮湿，也许昨夜下过雨。教室里的人不多也不少，大概是全班的一半吧，大家或是在读书背题，或是俯身而不眠，坏了半边的白炽灯管，缺了一角的名人名言，角落里倒成一片的扫帚，真是充满学生味的老久教室。
课程早就不再新鲜，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东西，老师只是把大家都知道的知识再梳理一遍，有时讲到一半，忽然话题一转开始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这对我们是难得的放松时间，若是能一直讲到下课就好了。脑中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这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世界。
从午休开始，天上就飘起毛毛雨，本以为很快就会停，结果直到晚自习结束都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下愈大，对于没带伞人，这无疑是个噩耗，但对早就习惯淋雨的我，根本无关痛痒。
我在小雨里奔跑者，不时一脚踏进黑暗中的水洼，先是脚踝一凉，脚尖处就会传来令人不适的粘腻感。校门口的橘黄路灯下，是黑压压的人影，他们打着伞，在雨中等候着自己的子女。我偶尔也会想父亲或母亲说不定也在其中。
“青兰！”一个撑着伞的黑影在草坪旁向我招手，声音和父亲很像。等我走上前，他递给我一把还没打开的干净雨伞。
我和他再没有更多的交谈，光线始终不曾照在他的脸上。就这样，穿过嘈杂的人声，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的影子在灯光下忽远忽近。
“最近学习还好吧。”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没有回头。
“嗯，还行。”
“还行就行，你现在还不能放松，大家都在拼命，你”说话的口气也和父亲一模一样。
他仍自顾自的说着，我没有接过话茬，只是每隔个三到五秒就“嗯”一嗓子，每三个“嗯”后再加一句“您说得对”。
明明只是这样没有营养的对白，为何会令我如此怀念呢？我不禁蹙起眉头。
雨滴拍打着路边的梧桐，落下枯黄的老叶。人影越走越快，我们渐行渐远，就连地上的影子都在远离着我。
可我，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雨水落在脸上。
他大概发现没人应话，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虽然看不见脸，但我觉得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十分困惑。
“爸，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谢谢您来接我。”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毕业了。”
“您不知道吧，因为那时您已经不在了。”
“我考进了一直想进的大学。”
“学校很大，食堂和宿舍也干净。”
“我最近又开始拉小提琴了，虽然手艺有点生疏，但还是想让您听听。”
“我还从妈那儿学了几道菜，鸡鸭鱼肉都能吃了。”
雨越来越大，在我和他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巨大的轰鸣声简直像瀑布一样，我的声音也相应提高，最后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大叫，但此时已无暇顾及形象了。
“我也会魔法了。”
“最近还和一只小狐狸去爬了山。”
“为什么不回来啊！”
我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语言越发杂乱，他只是站在那，被雨幕遮掩，若即若离，逐渐淡去，宛如被激流吞没的礁石。无法确定他是否听见，这点让我愈发焦急。我想要向前，却不敢踏过那道雨幕。
“我爱您啊，爸！我真的爱您啊！”我拼命嘶喊着，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被我喊得破音，完全不知所云。
周围的环境就像劣质染料般被暴雨冲刷殆尽，变成一片纯白的空间，就连哭泣的声音，都被厚重的雨水封闭。我似乎过于努力了，浑身早没了力气，靠着一股不知名力量的支持我才没有倒下。
“怎么哭了？谁惹你不开心了？”温暖的手掌替我拭去眼泪，儿时仰慕的笑脸，恍如昨日。
他的指尖耀起光芒，点在我的眉心。“去吧，你的朋友在等你。”
“等等！”
我终于反应过来，但最后的残影也随风而逝，雨停了，梦也醒了，我从那破碎的空间里坠落。
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所谓的“梦”里，甚至连伤感的时间都没有，眼前的苍蓝火海着实吓了我一跳。虽然是从未见过的房间，但我却用最快的速度从众多的“陌生”中寻到那一抹“熟悉”。
“仲夏！”喊着友人的名字，我似要把一切悲伤甩在身后，拼命向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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