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但见春枷
第七章但见春枷
荀或经历三朝变迁而能不倒,自然是有些眼力的,此时此刻他自然不敢去反驳,待到李高说完良久,才抬头插言说道:“圣上明鉴,宋珏前方用命,生死难料,朝廷当安抚为主,不宜刚戾相待。”
“哦?”李高别有深意的点点头,反问道,“太尉大人看来是反对此法喽?”
荀或再拜,急切低声道:“如今大炎危局,人心惶惶,圣上当抚不当压,此刻将士们浴血奋战,若是恩旨未明,却用三族相逼,恐不安军心啊!”
皇帝走到了太尉身前,俯身低声道:“荀或,你如何能肯定他战之定胜?若是一败涂地呢?荆门大开又如何?又或者,他假战之故诈败,纵狼入关又如何?”
荀或脸色发苦,心中暗想,圣上的想象力的确多姿多彩!而且多疑的性子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若那宋珏有不臣之心,岂会用这等蠢笨办法?
“圣上!臣以为,宋珏请旨定然有所准备,否则明旨天下,却怯战不敌,岂不是授天下以笑柄?”荀或言之凿凿,极有信心,“我愿为其作保!宋珏挂将乃是微臣通过而保举,若是此战不胜,臣与荆门军同罪!”
哦?皇帝心里一个突兀,倒是没想到荀或这个老狐狸竟然如此斩钉截铁的站在宋珏那一侧。
要知道这个老狐狸宦海多年,本事自然是不用说的,父皇当年也是多有依仗,但是父皇也曾评论他是个明哲保身的老泥鳅,做事向来自保为先,何故这次能主动以姓名作保?
“太尉大人。”细腻阴寒的声音,李高笑道,“莫不是太尉大人对宋珏所行之策得窥全牛?”
荀或摇摇头,说道:“未知!军旅机锋,微臣不敢轻言,但是微臣相信宋家百年定然都是忠君爱国,所以愿意作保!”
“好!准了!”皇帝一摆袖子,大声道,“不过,却要昭告天下,是朝廷定策决战,你懂么?”
荀或点头称是,但心中隐隐不平,还未战就怕战将居功?这等心思,倒是太过量窄了吧。
“另外,请圣上准许将新甲带往前关,前方新军较多,甲胄不全,请圣上下一道恩旨,请赫连总军需押解军械前去。”荀或请命。
“准了!”皇帝此刻倒是豪情万丈,想一出是一出,有些被说动了,甚至开始幻想打败狄戎后天下百姓为其歌功颂德,后世都能记住他的文治武功!
于别宫中退出,荀或似乎有些疲惫,如今方是四月上旬,树木隐隐开始暴芽了,他看着那点点青色,总觉得有些看不够,虽说度过了人生漫漫几十个寒暑,但是谁又会说看够了这些平凡的景色?
此次恐怕是他最为快意的一次了,为官几十年,他向来是明哲保身,侍奉帝王也是颇能猜中心思,所以向来都能趋吉避祸。所以他自认不是什么刚烈忠臣,但就算孙昭也曾赞他是能臣,总能保全自己的情况下,为天下办些事。
可这次,不论结局如何想必都不太好,若前线败绩,自己难免于盛怒之下受到株连。若是取胜,皇帝不光彩的手法定然也要推到自己身上,必要之时,恐怕也不会有好儿,可这次他不后悔,自古文死谏武死战,自己油滑了一辈子,最后刚烈中正一次也不错。
别宫门前的侍卫看着这位大人呆呆的看着树杈半晌,突然自己乐了出来,然后哼着小调,美滋滋的走了,尽皆一脸茫然不止所谓。
当日晚一队军士压着几十辆军械大车往北走去,为首的将官乃是当日的军需总官赫连武。
赫连武本事辽东将官,官拜千户都统,后因战绩卓著被军部调往京城任用,但因此人性情酷烈不善交际,在京城与权贵私斗被贬为城南军厮吏,说白了就是个巡防的队长,直到狄戎动乱北地节节失守,朝无良将,才重新被启用了起来。
此人一对双戟乃是火寒钢打造,主手长五尺,重四十七斤主攻杀,副手长三尺重三十六斤主防守,在两辽之地,这一双大戟也是素有威名。
这行军之中还有一辆小小的马车,马车很普通并无什么华贵之彩,拉车的也是一匹军马,没甚特色,只有在车窗之外插着一根红色的翎羽,以示车内主人尊贵的巫教身份。
车内是荀或的千金以及她的丫鬟,丫鬟样子也不过是十□□,面色清秀,虽然不敌小姐出水芙蓉,但相比其他民间女子到底还是有些样貌的。只是这个丫鬟似乎有点困,脑袋摇啊摇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扎下去。
“玉珠!”荀颖拍了这个丫头一下,“你倒是心宽,如此颠簸你却昏昏欲睡,这般懒惰我还指望你照顾吗?”
那丫头打了个激灵,听到小姐责骂嘿嘿笑道:“小姐且宽心,玉珠正事不马虎的,只是小姐您是修行之身,自然精力充沛,玉珠凡身俗体,可不是要偷偷歇会么?”
这丫鬟自小跟着自己,名为主仆,更像姐妹,没有一般人家丫鬟的唯唯诺诺,倒是胆大的很什么都敢说。
玉珠搭起帘子看到外边一片漆黑,只看得见周围军士手中的火把,便无趣的放下了帘子,问道:“小姐!我们连夜去荆门到底是为何?莫不是想见见那位宋家的少将军吗?”
“我打你个死丫头!我的玩笑你也敢开么?”荀颖详怒道,只是心潭中激起淡淡的波纹。
对于宋珏此人她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那时她还是少女年不过十三四岁,只知道他是安国公府的庶子,还有的印象就是为人谦和,承教于儒道,的确当得起谦谦君子一说。
随后回到上都,也经常提起师门父亲谈论此子,说他习文用武都十分杰出,统兵南疆抗击蛮族,计谋决断上阵作战皆有硕果,使得蛮军不敢过赤水一步,一柄纯均剑更是同龄人中罕有敌手,堪称一员儒将,称得上青年俊杰。
长期耳濡目染,使得少女渐生孺慕之情,总盼着也能再看看这位青年俊彦。
“小姐,听说宋家这位少将军生的俊朗无比,而且从师儒教修为极高,最重要的尚未婚配哦!”玉珠狭促的说道,“小姐你又是巫教圣女弟子,若是能联通姻缘,定时一桩美谈啊!”
“你个臭丫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荆门。
周方深夜又去见了宋珏,宋珏与他年纪相若,而且在南疆他是宋珏位下居首的将领,都是威名赫赫,少年成名。而私下也是相交莫逆,因是家将出身甚至私下以兄长称呼周方,但周方自然不敢称呼其为弟,但也充分显示除了二人交情的不凡。
“周大哥深夜来访,是有什么急事吗?”宋珏披着衣衫走进了前堂,四月虽然已经是中春多见雨水,但要说起来还是很阴冷的。
“有两件事需要面禀,其一接到飞鸽传书,恩旨已经下达,另有军械甲胄两万余今夜连夜启程送往我处,快马加鞭三日左右就到。”周方将飞信送与宋珏之手,宋珏看完点点头,又吩咐了下接洽安排。
“第二件事,前线报告,一标夜莺儿护送一辆马车火速向北,可是小先生去了上周山?”周方问道。
宋珏点点头,走之前李寻交待了一些细瑾,也说明了自己将会穿插山路绕道去上周山,但是这事他没说,难免前沿锋线会有回禀,怕是不知道这支小队骑兵去干嘛吧。
“将军,请恕我直言,这个小子透着一股子蹊跷的味道,在不知所因的情况下万勿太过依仗,免生祸乱!”背人言其短,宵小所为。但是周方却不会让人感觉如此 ,他一贯有话直说,就算伤人也不所相避。
宋珏叹了口气,苦笑摇头,说道:“你有所不知,我少年于儒教求学,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只学仁义国论之说,不听命理之言,只是这个少年”
宋珏慢慢讲述了跟这位小先生的交往经历,以及李寻所言种种。
周方听完满脸骇然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最初听完也是你这种心情。”宋珏笑道,“道家既然是天下玄学正宗,很多事我相信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至于一些事,我本身是半信半疑的。”
周方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最后只觉得脸部有点抽筋,也不知道怎么是好,傻愣愣的问了一句 :“李寻说的那个道人是谁?道教造册上可曾查到出处?”
“不曾!”宋珏苦笑着摇头,“但是能□□出这等少年,定然不是一般人物,若真是道门中人,绝对是个大真人。”
“将军,我有一个笨办法,不知道当不当讲。”周方挠了挠头。
宋珏点头嗯了一声,示意有话但说无妨。
“我们久居南疆,安国公府也是根基在此,百余年来与巫教相交甚好,不如休书一封相询,既然那道人能□□出李寻这等少年,自然不会籍籍无名,我想巫教道门天下玄学两大正宗,互有交际,定然应该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周方提议绕道求果,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宋珏点点头,只是心中觉得未必可行,道人若是修道孤隐,诚心遁世怕是不好找,不过既然送来了李寻,这个不是弟子的弟子恐怕并无恶意。
“算了!眼下大战在即,全力备战吧,这道人并无恶意,此事不急,若是让对方知道我们有心提防,若是真是诚心相助,岂不令人心寒?”宋珏摆摆手示意周方可以退下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此时只剩下他一个人,若说不在意定然不可能的,李寻说他们之间有因果,今晚他还翻了翻道教的典籍,看了下因果一说,可是实在想不出这因果是如何种下的。
想到最后他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此役一战功成,就等他回来之后细细盘问吧 ,此刻执着也只不过是庸人自扰。
屋外稀稀拉拉的春雨又下了起来,今年雨水不错啊,若是没有狄戎进犯,应该是个丰年吧!
使人问了问时辰,已经过了子夜,经过这么一番交谈竟然是睡意全无,宋珏苦笑着向着书房走去。
要不,给巫教飞鸽修书一封?
这个念头一出,自己也是吓了一跳,随后自嘲的笑了笑,暗骂自己也是娘气了,整了整披着的外衫,借着灯笼的微光向着书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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