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难得情深
凤阳阁侧殿花圃中，手植着一片牡丹，其中零落几株桃杏，已伸展出翠嫩枝叶，假山后不远处，长长的回廊边，则是一丛丛紫竹，越过回廊之后，榻上石子铺成的小道，方能瞧见荷塘背后，有几株枝叶苍劲的梅花。
公主所居处所植花木，虽无太液池繁多，却也比皇子居住，更多几处花朵，令公主一年四季，都有可赏之花。
将手中茶盏交托下去，李菁华刚要转身，却见摇晃的竹影之后，仿佛有一截雪色衣角，随风一闪而逝。
她不自觉转过身来，抬手止了背后宫女跟随，独自一人朝竹林而去。
回廊外的小路尽头，一道背影负手而立，乌发随风飘散，颊边一支梅花盛放，衬得那张面容，愈发俊美无暇。
那人面上含笑，眼中却无笑意。
这一幕近在咫尺，让李菁华神情恍惚，仿若坠入迷梦。
阳光折射而下，映在那人乌沉眸中，目光掠过面前梅花，见她走到身侧时，便朝她伸出手来。
“华娘，朕折一支梅花给你，如何？”
他这样问着，却不等她的回答，只抬手折了梅枝，递到她眼前。
萧烨喜欢唤她乳名，他知杨氏爱唤她华娘，就也这样唤她，见她红了脸颊，就更要逗她发笑，直逗到她恼了，想不起他是皇帝，伸手要打他时，握住她的手，抱着她在床上翻滚，最终哄得她没了气。
他知道她喜欢牡丹花，不顾宫规，为她在宫中种满牡丹，她性烈如火不肯低头，就算真的做了错事，他也不曾冷待过她，只会在和好之时，暗中在她耳边促狭。
她以为自己忘了。
喝下那瓶□□时，被养子与心腹背叛时，她以为她忘了。
忘记他是她的恩人，是她曾亏欠过，直到死去时，不曾补偿的枕边人。
梅花下照影朦胧，点点金光洒下，随着一片香气，散至愈远之处。
恍惚之中，少年身影拉长，化为一袭白衣，为她折梅的男人。
“李三娘？”
李菁华自梦中，突然惊醒。
她不知何时走上小路，已闻到梅花清冷香气，而萧烨正立在她身前，仅有三步之遥。
李菁华垂下头来，知晓自己该低身跪下，道一声自己失礼，擅自冒犯皇子之罪，可不论她心中什么念头，膝盖却如何软不下去，手指在袖中紧紧捏住，拼命想着该如何辩驳，自己方才在他面前的失神，脑海中却一片空白，嘴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垂着头，留一个乌油油的脑袋，和一朵远看精致，近看粗糙的牡丹宫花，只有耳边脖颈白皙肌肤，乍然留在萧烨眼底。
萧烨眸光微动，抬手拿下她的宫花，将一支盛放的红梅，斜插在如云的鬓发中。
“未谢最后一支红梅，我寻了许久，本想给明月瞧瞧。”
李菁华察觉发上一重，望着他垂下的手，将那朵宫花送回，下意识伸出手接过，抑住想抬手去摸的心思，朝他略略屈膝轻声道：“多谢多谢殿下。”
“抬头。”
李菁华手指颤抖，咬唇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萧烨垂目盯着这张芙蓉面，见她眼眶微红，望着自己的时候，仿佛带着盈盈泪意，犹如雨滴打到牡丹花瓣，显得愈发艳丽夺人，便不自觉抬起手来，轻轻摩挲她的眼角。
“为何要哭？”
微冷指尖触到眼下，李菁华霎时后退一步，再度低垂下头来，朝着萧烨低身一礼道。
“公主令奴婢寻殿下，请殿下立即回转。”
萧烨定定看了她许久，目光在她鬓边红梅上，一掠而过后收回手来，刚要错身朝前走去，一阵寒风迎面而来，引得他嗓子又发起痒来，低头咳了几声。
李菁华前世伴他身侧，最清楚他的病情，不犯起来时似正常人，犯起来连床都起不来，连折子都要她帮着批复，御医说少时伤了底子，没有彻底根治的法子，后来自宫外寻来的神医也说，他已过了最好医治的时候，如今不能拔根，只能靠平日里精心养着。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精心侍候，知冷知热，他就能一直陪着她，谁知这人就这样狠心，暗中为她留了后路后，也不管她高不高兴，就擅自在她怀中闭了眼睛。
她这样恼恨着他，极想打他一顿出气，可看着他垂头咳嗽，却无法不关切他。
李菁华心中烦乱，胸口闷意不散，回想起旧事之时，眼中泪又要落下，却被她强自压了回去，梗着一口气道。
“殿下身体不适，外间寒冷，莫要多待。”
萧烨侧过头来，见她眼眶微红，眼底虽无方才泪意，却不愿与他对视了，心中像猫挠一样，又止不住咳嗽了两声。
李菁华不自觉咬紧唇瓣，知晓自己身为宫女，身上的婚约尚未解开，不该在此处与他独处，刚要抬步离开之时，却见小路尽头不远，内侍正端着托盘，其上放着一件披风，低垂着头立在回廊处，看起来仿佛站了一会了。
萧烨背对着小路，不曾看见内侍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上前的神色。
李菁华听着耳边越来越重的咳嗽，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几步便走到回廊边上，取下披风又快步跑回，展开将之披在那人肩上，小心翼翼帮他系好带子，低身半跪替他拢好衣摆，直到被轻轻握住手腕。
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李菁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手，倏地一下抽了回去，又连忙后退了两步，声音极低的说了一声奴婢告退，就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几步走出了回廊，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
看着主子站在原地，垂目望着自己的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内侍端着托盘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掖庭局那边传消息来了。”
“如何？”
内侍方才见他与李菁华亲密模样，心中有些怀疑，迟疑着回道：“说是有些关节，只是不好开口。”
“这么说，她的身份确有问题？”萧烨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就知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吩咐道：“查下去，若不能在掖庭查出确切消息，便追溯她如何进宫，自宫外再查。”
内侍心中记下，问道：“殿下，马上过午了，您要回宫，还是留在此处用膳？”
萧烨隔着面前回廊竹林，远望着凤阳阁的檐角，目光悠远轻笑道：“若是再不回去，再过一会，明月该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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