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话
当天夜里,周轻飏和周元鸿吵了一架。说是吵架也不太准确,毕竟读书人的事,很多时候便是一个眼神不舒服也能记上个三年五载。
事情的由头还是苏步卿。原来周轻飏自崇王府回来便携了一壶千金酿往苏步卿那里去了。经过半年的相处周轻飏晓得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如今的储位之争也已摆在了明面上,齐王光是凭着一个嫡长皇子的身份便赢得了一票老臣的支持,故而他才如此迫切地想要把尚待破土的苏步卿笼络过来。可是当那酒在案上沸了第二遍的时候却还是没有等来苏步卿。
周轻飏看了眼那壶酒,已经不能喝了。
“父亲,且不说苏兄是我的知交好友,您自己也说过,苏兄之才识犹如深海长空,当是波澜壮阔c无限风光的,怎么您就给他这么个打发时间的闲职?御史台一众您又不是不清楚,尸位素餐而已。苏兄于此日日早出晚归却得不到任何实际历练,如此一来岂不是明珠暗投c美玉蒙瑕?父亲为人处事向来谨慎周全,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父亲认人唯贤不避亲疏。只是儿子愚钝,竟看不出父亲此举何意,还望父亲告知。”
周元鸿看着自己的儿子不急不躁却又不容置疑地诘问,不禁在心中赞叹一声“大好儿郎”,年轻人的血气方刚c踌躇满志总是明媚得让人羡慕,可是那苏步卿
“哎”,周司空叹了口气,“苏步卿此人满腹经纶c巧捷万端,于学问造诣上确实是棵难得的好苗子。只是,轻飏啊,你也该知道,苏家祖上落魄了三代。苏泽,太过求成了。一个人的功利之心若是太盛,便是文章再好,于国于民终究还是算不得幸事的。故而为父将他投在御史台之中,为的是先行磨练一番心性,戒骄戒躁。之后提拔重用,便看他自己了。”
周远鸿语重心长还带了些唏嘘。若算起辈分来,苏步卿便是唤他一声师叔也不为过,他当然盼着这孩子好。可从当日初相见时他便知道,苏步卿绝非老师那般从容恬适之人。他有野心,而且这野心只为的他自己。而周轻飏,虽然近几年时常出入崇王左右,叫他愈发吃不准儿子的心思。但毕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孩子,只要稍加引导这点见地还是有的。
“父亲此言差矣。”周轻飏听完父亲的说辞觉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昔日魏武帝轻门阀c破偏见,广纳天下奇才。方才破袁氏c征乌桓,三分天下有其一。正所谓乱世用人,在才而不在德。诚如父亲所言,先将来人洗涤一遍心性,再为己所用,便是我等得,客能等否?这天下尚能待乎?”
周轻飏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指着窗外。暖黄的烛光洒在手背上将他衬得格外柔和,仿佛在和父亲说“天上只有一颗月亮”这样再平常不过的事。
而周元鸿却气得胡子都颤了起来。
“你也说了,那是乱世用人之道。现如今天下承平日久,治国安邦讲求的是能否深谙百姓疾苦c邦国之忧。若是被功名蒙住了心神,攀龙附凤c趋炎附势c置黎民于不顾,这便是你周遥千方百计求来的同僚知己吗?”
“我不是父亲,苏兄不会如此的。”周元鸿声色俱厉,着实把周轻飏吓了一跳。
“轻飏,与你自小被悉心教养不同,父亲也曾是一介籍籍无名之辈。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人性早已看得通透: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种事,有。但能以善贯之之人,不过尔尔。一个人穷困潦倒了半辈子,仅凭一纸书言,旦夕得势,难免飘飘乎而不知其所至。我不是为难苏泽,苏老先生与我有师徒之谊,为父比你更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啊。”
“可是父亲,如今的朝廷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朝廷了。突厥屡次来犯,西南燕池国虎视眈眈,就连几个封地也是动作连连。朝堂内部齐王c崇王各成一派,明争暗斗c党同伐异已是人人自危。年前叡王又突然回京,陛下一番安置,态度不甚明朗。这储君之位保不齐他还要争上一争。如此形势之下父亲怎可说‘承平’二字?”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崇王!你也知道,亏得这储位之争,朝堂上下搅得一派乌烟瘴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为人臣子‘忠君’才是首位,不要去掺合东宫之事。你怎的就是不听劝!”
“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父亲也教导过儿子要知恩图报。不管怎么说儿子定竭平生之所学以报主君。”
“知遇之恩?”周元鸿一脸复杂,恨不得敲开周轻飏的脑袋看看崇王往里面下了什么迷药。
“崇王向来眼高于顶,你若不是顶了个司空公子的身份,他会看你一眼?”
“父亲,你怎的总是如此以恶看人!”
周轻飏也生气了,难得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更漏声顺着窗缝飘进来,已是二更天了。周元鸿还待说些什么却见周轻飏向他行了一礼。
“天色已晚,还请父亲早些歇着罢。是儿子叨扰了。”说罢便退了出去。
周元鸿明白,这言下之意就是此事会直接经过崇王,不用他管了。
父子二人对于崇王一事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芥蒂终是借着苏步卿的因由小小地爆发了一次。上了年纪的大司空从书架上取出一册竹简,上面是崇王一派在京关系图。看了好一会周元鸿终于提笔在上面加上了周轻飏的名字。也不知轻飏到底看上崇王什么了。
夜深了,本来就阴沉的天渐渐下起了雪,临近三更时分已有铺天盖地之势。宫门外的人不断往手里呵气却还是冻得直跺脚。
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宵禁之中的宫门开了,年轻的皇子策马驰出,没行多远却又生生停了下来。
“奕名那小子,我明明叮嘱他莫要告诉你的。”说话间下马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覆在那人肩头。
“殿下瞒了我这一时,明日一早我不还是知道了。”
“起码不会深夜在此挨冻,你身子本就寒,这一折腾又不知要费我多少药材。”叡王语气里带着责备,手下将那斗篷紧了又紧,生怕有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了人。
“你去卫军处报过到了吧。我先送你回去,路上慢慢说与你听。”
“这斗篷不错。”
“方才父皇赏的,你若喜欢便送你了,挺暖和的。”
女子捏了捏那白色的狐裘,道:“不了,这颜色怪怪的,我就借来穿这一下。殿下不介意吧。”
叡王哈哈笑了,道:“多少好东西都给你了,还客气这一件?你想穿几下就借你几下。前些日子得了一件火狐皮,那个颜色适合你,已经送去做了,等做好了便差人给你送去。”
“那便先行谢过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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