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之后(上)
当校长和几位老师匆匆赶到六班的教室时,有几处杂物堆积的地方,还燃着余火。
陈唤风c李震寰c张垚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如果不是身上一阵一阵的疼痛,他们似乎就要昏昏地睡过去了。王多吉蹲在讲台上,脑袋还着着火,他似乎冷静了下来,从口袋中翻出了一面小镜子,痴痴地看着自己的脸。徐目阳仰天躺在教室的后排,时不时试探地去触碰一下头上的伤口,他又戴上了自己的圆形墨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校长身后的两位老师迅速跑上前去确认同学们的伤情。校长站在原地——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
“喂?校长!段老师和张老师他们他们在操作室里昏迷了!还有0934号的操控教官!”是烟云老师急切的声音。
“联系警察和医院。让所有教官终止泥塑操控,马上赶到一号教学楼保护学生,确保所有学生安全到达操场。”随后他又拨通另一个电话,“喂?空启老师,通知学校保安立刻关闭校门,五个人留守门口其余人马上到一号教学楼保护学生,再广播通知其他年级班主任与所有老师回到各班教室,确保所有学生留在教室内不许外出走动。见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
校长打完两通电话之后,手无力地垂在了腰间,他走向徐目阳,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少年的伤口。他的目光空洞,看上去似乎真正是“出离愤怒”了。这位年轻的改革派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满腔的壮志雄心顷刻之间化成了飞沫。
“我就要下岗了吧。”他小声地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了警车的警铃声
“九月七日,我市颜川一中发生一起校园袭击案,这是自去年七月以来该学校发生的第二起暴力袭击案件,凶手在学生军训期间伪装成教官在教室内对学生发动袭击,造成五名学生受伤,伤者已经送往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与治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警方称,案件还在进一步调查之中,凶手的作案动机尚不明确,案件本身还存在较多疑点,详细的调查结果将在调查结束后予以公布。而不仅仅是颜川一中,九月七号当日,全国各地多所”
“哔——”
“在颜川人味蕾的记忆中,一碗正宗香菇盖面的汤头应该是浓郁而温暖的,这是童年与家的味道!这是”
“你换台干什么?”病床上的陈唤风不满地说。
“净说没用的,燥心。”陈唤风的母亲放下遥控器,拿起刚才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了起来。
陈唤风也懒得再去反驳,他把头歪向了一边,揉着自己受过伤胸腔下部。据医生说,泥人的那一击,竟让他断了一根肋骨。而经过医院的“天赋治疗师”治疗,一夜的时间,那种剧烈的疼痛竟然消失了。
下午的阳光铺满了少年的病服,陈唤风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担架上的他像英雄似的被人群簇拥着抬上了救护车。一个头发花白的年轻男子不断对他说道:“你们做的很好。你们做的很好。”
男子方才又来过了,原来他竟是自己的校长。陈唤风想起刚才母亲用粗犷的嗓音大声地向校长宣泄自己的不满,数落着校方的种种不是,那个衣着笔挺c神情严肃的校长竟然毕恭毕敬地听着,不敢反驳一句话。一时他竟然有些同情校长了。
陈唤风接过削好的苹果,张大嘴巴啃了一口,“我爹呢?又去店里了?”
“别挖苦我俩。儿子都让人给打了,还有心思管店里”,母亲的头向门口一撇,“碰上个熟人,在外头说话呢。”
门外,老陈正同一个男子小声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年纪仿佛,只不过男子更胖一些,身上名牌的衣装以及鼓起的肚子都在暗示着他殷实的家境。
“飒哥,这么说你现在还是姓陈了?”男子一面说一面看着周围。
“本以为太平了,我也就不必再躲了,想让孩子别再跟我一样窝囊。”老陈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呢”
“咱老爷子打电话来,说不一定是同一伙人,要你先放心。”男子用手轻轻拍了拍老陈的肩膀。
“老爷子还好吧?我也许多年不去见他了,我怕”
“咱老爷子好着呢!你放心就是。他说你也不用顾虑太多,有空来看他就行,时代不一样了嘛。何况现在这么巧”
正当两人低声交谈的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手握着移动的点滴架,缓缓地走了过来。两个人立刻停止了谈话,老陈对面的男子露出了熟练的笑容,他拉着老陈迎了上去。
“我给介绍一下,老陈这位是风儿的班主任段古段老师,段老师这是陈飒,陈唤风的父亲。”说罢,男子看了看段古的点滴瓶,“段老师刚才我都跟您说了,您休息一下,不用这么一个一个的”
“我没事的,没事的。”段古平和地笑了笑,随即伸出右手,“陈先生你好。”
老陈眉头皱了皱,也伸出手来。
二人双手一握,段老师说:“陈唤风同学在里面吗?能不能让我进去聊一聊?”
男子见陈飒还有些拘束,赶忙说道:“飒哥,你先别有情绪,进去跟段老师好好聊聊,这事儿他也尽力了。”随即,他就轻轻将陈飒和段古向病房中推了推,“你们先聊,我先回去看看我家那个。”
段古和老陈都冲着男子点了点头,男子随即就离开了。
看到段古进来,陈唤风赶忙从床上站起来迎了上去,“段老师您坐。”他给段古找了一把椅子。
段老师没有坐下的意思,他拍了拍陈唤风的肩膀:“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我觉得马上就能回学校了。”陈唤风挠挠头。
“回去干嘛?回去再叫人打?”陈唤风的母亲冷冷地说,她没有站起来,甚至都没有抬头。
“妈你说什么呢?”
“我儿子刚送你们那两天!两天就成了这样!再多上几天学我还能见着他吗?!”母亲的身体因过激的情绪而开始颤抖,“我我们俩一年到头就在店里,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瓣儿使,没日没夜地挣这两个小钱,为的就是他好好念书学习,钱上别有压力,同学也都瞧得起。现在倒好!我也管不了他了!为了学庞硕打个球,自己问都不问就报了你们一中,你们”
“我问你们有什么用!你们在乎我怎么想的吗!”陈唤风的脸胀得通红,“从小到大,我醒了也见不到你们,晚上也见不到你们!我整天看到的这个家就只有我自己!你们在乎的就只有我的学习!你们关心我的想法吗?!”
“小风!你冲你妈吼什么吼!”老陈站到了母子二人之间。
“你满脑子就想着打球!全国能出几个庞硕?你这身子要是打残废了,以后你连口饭都吃不上!”
“不用你们管!我不是给你们活的!”
段古本来已经做好了接受学生家长责难的准备,可是这场争吵突然之间似乎与他没了关系。他想说两句什么,一时间又插不上话。
“你的书都白念了!好我不管了!你以后自己养活你自己!”
母亲刚撂下这一句气话,陈唤风扭头就跑了出去。
“陈唤风!”段古赶忙跟了上去。他的背后,传来了陈唤风母亲呜呜的哭声。
医院的走廊上,就这样出现了少见的一幕。一个拄着点滴架的高大男子,快步跟在一个身穿病服的少年身后。让路过的人们忍不住侧目。
“陈唤风!”在楼梯的拐口,段老师的大手终于搭在了少年的肩上。陈唤风蹲了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好不让人看清自己流泪的样子。
段老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并没有着急说些什么,而是安静地坐在少年身边,等待着少年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归于平静。
“陈唤风”,段老师停顿了一下说:“你跟我以前教过的一个学生挺像的。”
陈唤风没有说话。
“庞硕那时候也是这样啊。”段老师微笑着抬起头,好像想起了当年的一段往事。
陈唤风立刻扬起头来:“谁?”他的眼泪还没干,嗓音也因为刚才的呜咽而变得颤抖。
“庞,硕。”段老师平静地说:“我是他的班主任。”
陈唤风狭长的眼睛瞪成了椭圆形,他抹了一把鼻涕,“老师你别骗我!”
“哈哈,我骗你干嘛。他可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段老师看着陈唤风,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庞硕的样子,“他在学校里一开始不太跟人讲话的,看起来很冷漠,但是你跟他熟了之后发现他其实想法也很多,而且也健谈。”段老师摸了一下额头,“你两个这一点还挺像的,用现在的话来说啊,就是叫叫‘闷骚’!哈哈哈哈”段老师又露出了那种大孩子一样的笑容。
“嘿嘿”陈唤风也禁不住笑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可是教过庞硕!”陈唤风好奇地问道。
“我确实为他骄傲。但是我还教过很多学生,他们都让我骄傲,多得我都不知道先说哪个了。”段老师这样说着,眼中出现了一群人的背影,庞硕高大的身躯站在人群中,格外地引人注目。
“那时候他啊,十几岁的年纪,个子就比我高多了。”段老师侧眼看看陈唤风,少年正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会落下什么似的。他继续说道:“那时候没人想打红幕球,国内对这方面也不关注,觉得这种运动太激烈不适合我们的体质。学校里就更没人打了,庞硕开学就天天背个球包,一放了学就自己跑操场上去练,没间断的。后来体育组有个老师,荀老师,他是省队受伤退役的,整天得拄个拐。他就给庞硕当教练,俩人还像模像样地注册成立了个校队”,段老师微微一笑,“那时候学校好多人都等着看笑话啊,说什么‘两个人个队个吆喝个受罪’具体我记不清了,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那些人都错了。”陈唤风说。
“对啊。所以你看,其实有时候你真正想干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开始是很难让别人理解的,有时候这种不被理解甚至都会让你自己怀疑你的坚持是不是正确的。”
听到段老师的话,陈唤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是一生里如果你没有几次固执的尝试,被质疑的时候就否定自己,到最后,你连坚持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就是这样想的!但是我爸妈”陈唤风说。
段老师看到自己的话说进了少年的心里,便将话锋一转:“但是你有真正跟他们好好谈过你在坚持什么吗?”段古看着少年疑惑的眼神,认真地说道:“庞硕之所以成为庞硕,不仅仅是因为他只会闷着头走自己的路,还在于他可以影响自己周围的人,让人们理解他c支持他甚至于追随他。一个人仅凭着一点执念是走不远的。你需要尝试让别人去理解你,何况是你最亲近的人。”
“他们”
“他们会理解你的,只要你好好去说。告诉他们你明确的规划,你迄今为止所做的努力。还有好好道一个歉。”段老师站起来,拍了拍陈唤风的肩膀。陈唤风也慢慢地站起来。
“小风”,老陈从拐角走了出来,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你妈她让我来找你,她刚才,说重的那些都是气话。”
段老师冲陈唤风笑了笑,陈唤风也抿起嘴笑了一下。他在段古的注视下走上前去,低下头说:“对不起,老爸。”
老陈的眼角瞬间泛起了泪花,他已经忘记了儿子的上一次道歉实在多久以前了。他是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嘴巴轻微地开合,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走走走,你妈等久了又担心了。”良久,他说出了一句简单的话来。
段古微笑的看着父子俩,他也跟上前去,还没道歉的,不仅仅是陈唤风一个人。
“段老师!”老陈突然盯着段古,一惯沉默的他竟突然紧张了起来,这让段古吓了一跳。
“怎么了?”段古问。
老陈的手指指向段古的右手,“您的点滴打没了!”
“妈呀!”段古手背扎针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大包,他才察觉到一阵阵痛感从大包处传遍了全身。段古扛滴架,回头说道:“你们先去,我去找护士!~~~”
陈唤风父子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尴尬地看着段老师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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