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归朝顼（四）
洺耳领着姜临顼一直快步地走着，直到来到常平殿前。
姜临顼同样抬头望着面前高高挂起的大牌匾，上面崭新的墨痕已经将往事全部冲刷。
从前坐在里面批阅奏折的，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每日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地进进出出，而如今不同了，连想进去，都要等着人来召见。
他转身再最后看一样殿外新栽的花草之后，才跟着洺耳入了殿。
姜倏一直在这常平殿中熬了快一个月，总算把这脸色折腾回了原来的模样，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病态满满。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等着殿外人走到面前来。
洺耳将姜临顼成功引到姜倏面前之后，他才走到姜倏身旁，静静站着不动弹。
姜临顼站直了身板，直视着坐在正前方的姜倏，姜倏本想着他会如何厌烦自己，可他竟露出了久违的笑。
“皇叔安好，临顼有礼了。”
姜倏望着前来拜见的姜临顼很久，想开口说什么，却都又收了回去。
随着年龄越来越年长，这面前的孩子就像一块越长越大的石头，仿佛随时随地就能绊倒姜倏一般。
“临顼，你今年多少岁了。”
姜临顼透过余光，见到姜倏那比从前惨白多了的面容，心中丝毫没有心疼的意思。
“正好十五。”
“在邯郸的这两年中，你可有收获什么，讲实话。”
“学会隐忍，退而求其次。”
姜倏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回答这个问题时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神也没那么坦然，便知道他心中还藏着其他的事情，并没有全部诉说出来。
“你说谎了，皇叔知道你的性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要是予你一把匕首，你立即就会跳上来杀朕。”
洺耳一听姜倏又开始说一些拿命开玩笑的话，他心里又开始发慌，却又不敢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
姜临顼听到姜倏的这句话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顿时又双手抱拳，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变得惭愧不已。
“皇叔言重了，皇叔是君临顼是臣，临顼怎么敢如此。”
“如若天命不改，那么如今你便是君朕便是臣，这道理想必你也应该懂得，言语至此，就不的不谈及你的家中事了，你家破人亡，失去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这是必然，当年也并非只有朕一人在操办谋反的事情，朕也不是真的想让你父皇命丧黄泉，你当时还小”
姜倏说完了这些话之后，顿时长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压抑在心中的话，总算是找了今天这个机会说了出来，但姜临顼似乎并不买账。
“事情已经过了五六年，皇叔就不要再提了。”
“可是朕对你的内疚，无从说起，要你去邯郸不是让你受苦，是为了让你尝尝皇叔当年的经历。”
“皇叔在邯郸长大，与临顼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吧？”
“但与你皇祖母c与你父皇有关，朕的母妃得宠，你皇祖母害怕朕的母妃生下皇子，会撼动你父皇的利益，就暗中收买了钦天监的那个老巫祝，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皇祖父十分新这些邪门歪道，因而误以为朕是灾祸，才将朕送去邯郸的。”
姜倏妄图说这些谎话给姜临顼听，让他能够打消憎恶自己的想法。
姜倏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事情，人事已过，那个巫祝究竟是不是被收买走来陷害他的，他也没办法查清。
只是打着姜临顼比自己还年幼的想法，想试着让他释然一些。
而姜临顼听了姜倏的话，丝毫没有变脸的举措，他从来就不信面前这个所谓的叔叔的每一句话，他对姜倏的确一直有恨，也包括现在。
“皇叔放心龙体，还是少说话的好，临顼已经记下了。”
“二三十年前的邯郸，可比如今的要残破得多，说实话，你也没在那边真正受到什么苦楚吧？”
没有真正的苦楚？
姜临顼心中顿时笑了，面前这人破坏了他的家庭，害死了他的父亲，囚禁了他的母亲，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这就是最大的苦楚！
但他不敢直说，也不能直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犯下什么罪过，不能再让面前这个皇帝抓住把柄来惩罚自己。
“的确没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思念长安故土，无从倾诉而已。”
“如今你也大了，朕这里也给不了你什么，两年前你不是很想见到你的母亲吗，今日皇叔便让人带你去见你的母亲，你可愿意？”
刚才姜临顼还想着姜倏囚禁自己的母亲，他如今就这样说出了口。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或许就只有母亲一人，又怎么可能会不愿意。
“愿意。”
姜倏见姜临顼瞪大着眼睛对着自己，他也淡淡一笑，招呼着洺耳领他去见他的母亲。
“洺耳，带侯爷去吧。”
“谢皇叔！”
姜临顼拜谢姜倏之后便立即跑出了殿去跟着洺耳。
洺耳带着姜临顼步入广庭门后往西走大概两百米左右，出了矮小的木门后再向楼梯下方直走，最后会看到一个小屋子，这是姜倏关押姜临顼母亲的地方。
房檐上的枯藤还是摇摇欲坠，洺耳命守门的人打开门锁，自己领着姜临顼提着衣服静静走进屋子。屋内依旧漆黑不已，只能见到一盏油灯的火影默默摇晃着，灯光十分微弱。
在这个见不到阳光的地方，姜临顼见到了一个披头散发且手脚戴着镣铐的女人，她正在艰难地吃着破碗中的硬馒头。
“母亲”
这一声呼唤让姜临顼忍不住眼眶中的泪，可这女子听了他的叫唤之后却纹丝未动。
洺耳见这女人看到人来便背对着他们，他顿时有些恼火，还刻意提高了嗓音。
“您的儿子来看您了！”
这女人听了洺耳的话，立即撩开脏乱的头发转过身来与姜临顼四目相望着。
“临顼，临顼是你吗临顼”
姜临顼不顾这女人身上有多么脏，他一下便扑过去将这女人搂进怀中。
思念如海，见不着海水，只能化作一行泪。
“是儿子不肖，没办法救您出去”
洺耳见到他们母子成功团聚之后，心里也感到十分欣慰。
“侯爷，皇上已经答应您接这位夫人出去安住，还是快带着夫人离开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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