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春风得意皆美人
夜色入梦,青台莲心。
太虚宫正殿内,四方角落各摆着一尊余烟袅袅的香炉,造型古朴端正,隐有几分龙衔烛造型。
殿内空荡,只有几张摆放整齐的桌椅,几套山泥做成的茶壶,还有一块伫立在大殿中央,上接房梁下接地面的古朴黑石。八百年前武当开山,至今掌教共有二十七位,名号道号以及接任卸任掌教年岁时间包括生辰,都详细记载在了这块足足要六七个成年人才能环抱的黑石上。
其中最年长者,一百有三十七岁,接任掌教三十七年。
最年轻者不过三十出头,似乎是意外殒命江湖之中,只是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孙江郎缓步走上前,视线凝重,抬头望着这块巨大的黑色石碑。
八百年武当岁月,也不过只是在黑石上留下了一行行的蝇头小楷,如冰山一角不值一提。
“天地四方。”
孙江郎缓缓抬起了手臂,将右手手指按在了那块石碑上。冰冷而又坚硬的黑石,像是一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千年冰块,只是稍稍的触碰了一下,手臂便是没了知觉一样,瞬间麻木了起来。
沉默收回了右臂的孙江郎面无表情,低头望着已是没了知觉的右手。他忽然蹲坐在地上,盘腿望着眼前这块黑石,反手将后背上两把短刀摘下,左手捧在了怀中。
记得那年山下市集上,莫洪楼远远的望着自己,第一次破例下山。
他说如果这辈子不能修出个所以然来,是没脸皮下山的。当初如果不是自己执拗,或许就不会抛下凡尘,就不会和家人就此断绝一切来往,一心只为了那虚无缥缈到根本不存在的道。
“可惜了。”
少年面色忽然变得惨白,一身精气神像是刹那间烟消云散。
手指捂着呕出热血的嘴巴,可血丝还是顺着指缝不停的流下。体内气机缓慢而又晦涩的运转,玉府气海翻滚如炸裂般的少年痛苦的倒在了地上,五指深深嵌入了血肉里,嘴唇都是已经咬破,可他仍是咬着牙,不肯吭声。
生怕是自己忍不住,就再也撑不住了。
太虚宫殿外,登山小道上。
有一双足赤裸,双瞳生金气的年轻道士,正一步一步的走到太虚宫殿外。
他抬头望着入梦的夜色,听着风中传来的萧瑟声,年轻道士木讷着一张还算秀气的面孔,望着那漫天云海中忽然乍起的滔天气浪。
“师傅。”
这位名叫秦隐的年轻道士,脚步轻盈而又无声,缓慢的走到了莫洪楼的身旁,轻声喊到。
老道士皱了皱眉头,刚想劝导这位弟子几句,后者却是摇了摇头,嗓音嘶哑说道。
“师傅不必跟我说这些的,对我而言,他也不过是一身负气运的不幸之人罢了。”
老道士莫洪楼无奈的摇了摇头,轻声叹气道。
“武当山的武道当兴,你师傅我为了这四个字,的确是误打误撞了一辈子。这座江湖沉寂了太久,这座江湖里的人也活了太久,我时常在想,武道当兴,是不是真的当兴了?真武大帝八百年前创下武当一脉,所谓当兴又为何当兴?”
年轻道士板着一张表情不变的面孔,忽然的开口道。
“千年一撞钟,剑来听黄经。”
莫洪楼忧心忡忡,回头望了一眼太虚宫。
“你修的是无上天道,他修的也是无上天道。可你修的是入世,不问世事不问俗世,而他修的是出世,问尽江湖事,讲透江湖道理,才是他的道。”
秦隐沉默不语的站在莫洪楼身旁。
他回头望着殿内泛黄的灯光,以及那位少年模糊不清的背影,自打懂事开始,便是在山上修道的秦隐,曾被众位师兄师弟师叔师侄称赞是可肩抗武道当兴的那个人。
秦隐不懂,只是板着一张面孔,生涩的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道就是道,不是什么天道,不是什么人道,更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到连自己都不懂的武道当兴。他总觉得自己愚笨,学东西也不快,所以他一直肯下功夫,只要闲着就会在小莲花峰上望天发呆,然后打坐日的光景。
山中雨露,山中花草,对他而言,皆是美味。
“你在这等一会儿他可好?”
秦隐犹豫了一下,可终究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无关痛痒的小事而已,他秦隐为何不能替师傅去做好呢?
只是他没敢去追问,也不想去追问一句。
武道当兴,可是真的当兴了
只是等到孙江郎走出太虚宫殿门,仍是不觉有半分倦意的年轻道士,只是瞪眼望着眼前这位气海生紫气的少年郎。
天色大亮,竟是不觉中一夜过去。
孙江郎右手握着,肩上扛着入鞘短刀白龙,刚刚走出太虚宫,便是望见了这位一动不动,竟是在太虚宫门外等候了整整一夜,甚至是一动不动的年轻道士。
“师傅说,让我在这等你。”
右手已是恢复意识的孙江郎的点了点头,面孔中若含笑意,视线从缓慢的从秦隐身上扫过。
“有点意思。”
秦隐板着一张脸孔。
“道不同。”
孙江郎笑了笑,右手食指反复叩在白龙刀柄上。
“道不同,可为一谋。”
秦隐瞪了孙江郎一眼。
“你不求道,道何来?”
孙江郎忽然的自嘲一笑。
“我要下山了,顾不得和你说这些无趣的东西。”
轻轻咬了咬牙的秦隐皱了皱眉头。
“山上山下皆俗气。”
肩上扛着短刀白龙的孙江郎,伸手摘下了腰间的那枚酒葫芦,饮了一口冰冷刺骨的冷酒。
“冷酒最暖心肺,可惜,道不是道。”
等孙江郎走下太虚宫,天色已是彻底的大亮。一直蹲在山下草地上,一夜没合眼的小姑娘陈孤,抱着怀里那把长刀,冷眼瞧着那不时传来几声嘻嘻哈哈的陈霞衣。
孙江郎笑了笑,走到小姑娘身旁,伸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怎么没去休息?”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只是手指用力的攥紧了孙江郎的衣角。
“等你。”
孙江郎有些哑然,沉默的往这儿陈孤有些倦意的面孔。似乎是只有在自己的面前,她才会漏出这种少有的倦意来。只是孙江郎并未留意到,也大概不会去想到,为什么。
回头望着站在人群里,嬉嬉笑笑没心没肺的陈霞衣。
“这家伙你朋友?!”
深深吸了一口气的慕容薇几步走到孙江郎面前,她一把揪住孙江郎,斥声质问道。
自认挤出了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孙江郎哈哈的侧了侧头。
“我不认识这个家伙,你别问我。”
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摆出一张哭丧脸的陈霞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孙江郎的大腿,扯着嗓子哀嚎道。
“你个没心肺的家伙,咱们昨天不还是好兄弟吗?今天就不认我了,我真是看走眼了。”
面色有些僵硬的孙江郎吃力的抽回自己的双腿。
“你别嚎了。”
眼珠子直转的陈霞衣嘿嘿一笑,跳了起来,一脸讨好的凑到慕容薇面前。
“咱们不理这个家伙。”
有些好气的慕容薇狠狠瞪了陈霞衣一眼,明明是一副怒气冲冲的表情,却是在陈霞衣看来,已是世上极为动人的表情了。
有些无奈的孙江郎,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是小心的打量了一眼慕容薇。
“我得下山去了。”
慕容薇皱了皱眉头,一拳砸在陈霞衣脸上。
“这么快?”
孙江郎无奈的笑了笑,瞧见陈霞衣捂着鼻子,一脸痛苦的表情。
“嗯,还有一些事情。”
慕容薇瞪了孙江郎一眼。
“那袁家的人”
低头望了一眼依靠着自己肩膀,眯眼休憩的小姑娘陈孤。
“有些旧仇恩怨总得亲自了结才行。”
慕容薇一把揪住陈霞衣的耳朵,一脸凶狠的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
“你真打算和他们过不去了?”
丢给了陈霞衣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孙江郎笑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的。”
顿了一声,孙江郎忽然的笑道。
“其实你笑起来的时候,也挺好看的。昨天上山之前,你还只是会板着一张脸,不给人半分的好脸色。可这不过是过了一天而已,你却好像是变了一副样子。”
哼哼了两声的慕容薇懒得争辩,只是心烦意乱的踢开眼前这个跟屁虫一样黏在自己身前的家伙。
“快滚吧。”
慕容薇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气势如虹般的朝着孙江郎吼了一声。只是她忽然的红了一下双眼,有些自嘲的望着孙江郎牵着那小姑娘的手,走出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怎么就那么匆忙?竟然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
“喂。”
被踢了一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陈霞衣,立马是跳了起来,嘻嘻笑着蹲在慕容薇身旁。
“我叫陈霞衣,今年二十七岁了。我家境还不错”
慕容薇没好气的给了陈霞衣一个板栗。
“我问你这个了吗?”
一脸委屈的陈霞衣只能是小声嘟囔道。
“咱们以后可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所以这些事情,就算你不问我也得告诉你。当然,如果你不喜欢,也不用告诉我你的身世,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面露羞涩扭捏的陈霞衣捏着衣角,一脸得意笑道。
“有你便是最好。”
额头青筋高高鼓起,紧握着拳头的慕容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你眼瞎了,别总跟着我行吗?”
陈霞衣惊讶的捂着自己的双眼。
“怎么会眼瞎了呢?能够见到你,我才舍不得瞎掉呢。”
面无表情的慕容薇呵呵笑了几声。
可陈霞衣却只是自顾自的念叨着。
“上山之前,我不认识你。可听孙江郎提起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们俩一定就是那天作地和的一对。”
慕容薇没好气的瞪了陈霞衣一眼。
“原来你是个傻子。”
陈霞衣咧着嘴,固执的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傻子,否则我也不会喜欢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得是我陈霞衣的女人!”
慕容薇一拳砸在陈霞衣头上,可这个二傻子,仍是嘻嘻笑道。
“慕容薇,老子喜欢你啊,不问为什么,就是喜欢你。”
可世道艰苦,江湖多变,那些装疯卖傻的人,那些把情话说死的人,又真的天长地久了?陈霞衣蹲坐在慕容薇身旁,一脸知足的看着那人微红的面孔。
大概,一生足矣便是如此了。
此前无江湖,此后江湖再无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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