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阴兵借道
她眯起了双眼,一双好似弯月的眸子里,能够看到清水一般的澄澈,倒影着孙江郎的面孔。哪怕是她仍是面无表情,可孙江郎还是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像是许多年前,又或许是许多年后。
一眨眼,许多事都成了物是人非。
“这三个家伙都死透了,咱们也快些带着这些姑娘们离开吧?”
面有促狭绯红的陈霞衣侧着头,双手摸索着解开那几位姑娘手腕上的铁锁。大概是下手重了些,被铁锁割伤的姑娘不由的娇柔喊了一声,一双惹人怜惜的桃花眸子幽怨的盯着陈霞衣,顿时惹得这位已有而立之年的汉子一阵心猿意马。
“不知道那位赵貂寺现在何处?我怕他们回到这座破庙,找不到用作祭品的这几位姑娘,会动怒于山下小镇上的那些人。就算是陈江郎再有本事,怕也不敢公然和庙堂翻脸”
沉默站在一旁的小姑娘陈孤犹豫不决,青葱玉指轻轻扯了一下孙江郎的衣角。她板着一张僵硬的面孔,挤出一张自认是好看的笑脸,轻声问道。
“咱们回洛阳吧?”
正低头摩挲着手中白龙的孙江郎忽然抬头,有些疑惑的望着眼前这小姑娘,轻声问道。
“去洛阳做什么?”
陈孤沉默的低下了头,右手用力的攥紧了孙江郎的手指。
“你去了就知道了?”
孙江郎无奈的笑了笑,伸出手,大拇指摩挲着陈孤的脸颊,笑意温柔
“我得去一趟武当山,然后还要回西凉去,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陈孤一把抱住孙江郎,不依不饶的蜷缩着身子,依靠在他怀里。她哽咽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头,反复的抹着泪珠子。大概是小姑娘受过了委屈,可这些年自己孤身一人,又实在是无从说起,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看似相识的人,却不知为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洛阳啊。听说洛阳的牡丹很美,很美是有多美?听说每年五月份,天下文人骚客,都是要坐船赶车去洛阳,亲眼见到那洛阳的牡丹,赞叹一声天下美人出洛阳,江湖牡丹最美如洛阳。”
孙江郎无奈的笑着,手指穿插在小姑娘青丝中。
“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见到过你?可我不记得了,大概是那年大雨中,昏迷了好几日,脑子都烧坏了。”
陈孤只是红了眼,一声不吭的抱紧怀中的孙江郎。
小姑娘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甚至是面对着每个人,都是板着一张木讷的面孔。她杀过人,无论是江湖中那些老怪物,还是不起眼的老农,只要是她看不惯的,都是要死在她的长刀下。
陈孤忽然低声埋怨的么一句,大概是嗓音压得太低,有些走神望着陈霞衣的孙江郎没能听到,只是模糊的听到小姑娘嘟囔了一句。可当许多年后的每个日夜里,当孙江郎忽然的又记起了那个也玩,他和陈孤重逢的那一面,她看上去面无表情,双眼却是涌动着刺人的光亮,无比期待的望着自己。
或许是久别重逢。
也或许,本就是冥冥之中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孙江郎笑了笑,伸手握紧陈孤的手掌。
“这就下山?”
陈霞衣身上背着一腿脚伤了的姑娘,脸颊通红如一只苹果,小声的朝着孙江郎喊了一句。
可不等孙江郎开口,破庙门外,那道青衣人影,却是先一步的走进了这件破庙里。他嘴角上噙着一抹戏谑而又玩味的笑容,像是期待一样的抬头打量着面色冷漠的孙江郎,忽然的开口道。
“看来是不需要我出手了,也好,那赵貂寺一行人,已经前去了后山。我等会打算去除掉他们,你们要走要留随意。”
面无表情的孙江郎低垂着头,紧握着陈孤的十指渐渐用力。
“这一切,都是你辛苦计划的?”
嗓音沙哑的孙江郎双眼通红,却仍是压下了心中一股子怒意,神色平静的望着眼前这位青衫男子。
陈江郎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的轻声说道。
“我也只是恰巧路过山下小镇,所以就顺便出手帮了他们一下。不过既然皇宫那位皇后已经打算出手,我也没必要继续和她藏着掖着。她是庙堂中人,我陈江郎却只是一江湖中人,就算是她再过恼怒,又与我何干?”
孙江郎骤然起身,咬牙望着面色淡然的陈江郎。
“你不在意?那那些可能会因为你而被屠杀的百姓呢?那纯阳宫怎么办?”
陈江郎又皱了皱眉头,神色难掩厌恶。
“这些人的生死,你能说了算?纯阳宫,也早和你没有关系了。”
三尊被推倒在地,已是满目疮痍的城隍爷,剥落在地的朱红大漆。孙江郎抬头望着墙壁双十余头惟妙惟肖的山鬼像,神情多少有些淡漠。
“纳凉龙蹉下山了?”
陈霞衣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啊,他似乎和山下那个叫赵矬的人认识,不过那赵矬的身份,倒是挺有趣的。”
孙江郎猛然抬头。
“你信得过那个家伙?当初若不是他”
陈霞衣讥讽一笑。
“他肯为我肝脑涂地就好。至于我信不信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
沉默不语的孙江郎忽然的冷笑了起来。
“也是。”
陈江郎忽然的回头望了一眼深林,视线有些恍惚的说道。
“我得走了,不然可能会迟了。”
神色渐渐恢复平静的孙江郎,神色淡漠如常,望着径直走出破庙的陈江郎,缓慢的松开了紧握着陈孤的手指。见他头也不回,孤身一人,是那般的意境洒脱,以及讽刺。
“咱们也走吧。”
陈孤伸手握住了孙江郎的手指,红着双眼,轻轻的依靠着孙江郎。
山风中,山鬼怆。
陈江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破败的城隍庙,本是挂着讥讽冷笑的面孔,却是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他盘绕着十指,神情淡漠的望了一眼后山的地方,听山风乍起,漫天星斗好似被一块巨大的幕布给遮掩而去。一轮凄惨的暗红挂月,不知何时浮现在了天空半边上。
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陈江郎却是自嘲的望着手指,才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根本就没有红过眼,掉过泪。
有些恩怨,千丝万缕,道不清说不明。
毕竟真正的江湖,永远都是每个人最想看到的模样。
“这样真的对吗?”
他自嘲一笑,伸手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与我何干呢?”
阴云密布的山头上,从远处传来了几声闷雷般的响音。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百万铁骑横扫而过,金戈铁马搏杀声中呼啸不断,有人扛旗冲阵,有人提刀杀人,有人擂鼓声声怒,有人白衣斩阎王。
才刚走出破庙的孙江郎,却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的涌起一阵刺痛的悲怆。他回头望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城隍庙,抬头望着天空上一轮模糊不清的猩红残月。
陈孤用力的拽着孙江郎的衣袖,神情有些疑惑不解的望着孙江郎,忽然回过头去,望着远处深山中,忽然浮空而起的千万灯火。
幽暗的光亮,千万灯火似是朝天宫。
有两行漆黑可怖的长影,或是策马行兵,或是扛旗而行。漫长无际的山道中,呼啸而来的山风中,黑甲铁骑虽是迟钝缓慢,却仍是一步一步的,朝着孙江郎走来。被践踏倒地的树木草林,被惊慌乱去的山中野兽。不见孙江郎回神,那两行漆黑影子,便是已经快要走到了孙江郎的身前。只是它们忽然的停下了脚步,缓慢而又僵硬的抬起散发着幽蓝光亮的眸子,用那双燃烧着幽蓝光亮的眸子,剧烈不定的望着面前那道一动不动的人影。
像是失了魂魄,一动不动的孙江郎,被陈孤用力的向后拉了一把,可他却仍是僵硬的站在了原地,双瞳中的光亮骤然的暗淡了下去。
都说鬼门关外,有阴兵镇道。
如千万幽鬼出酆都,如千万灯火朝天宫。
已是满头大汗的陈霞衣顾不得思虑,翻身便是带着那群已是惊慌的姑娘们踉跄朝着破庙跑去。他回头,撕心裂肺的喊着孙江郎的名字,可那个人却只是忽然的倒了下去,面色如一张白纸一样,气息骤然薄弱下来。
漫长无际的阴兵中,似是有人摇旗呐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像是低沉的呼喊,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却又明明是重逢再见的喜悦。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呼喊声,千万鬼兵轰然踏下冰冷的铁蹄。只见他们招着手中那面被黑气笼罩的招魂幡,拔起腰间满目疮痍的战刀,随着那铁骑兵勒马踏下,漫天的大雨忽然的便是冲刷了下来。
一轮猩红长月,被漫天积云裹起。
蹲坐在地上的陈孤面色伤悲却又绝望,她木讷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她那张稚嫩温柔的面孔,滚落在孙江郎的瞳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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