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钱塘沙的月光
七八十年代，袁浦钱塘沙人，我的父辈们。生活所迫，造沙船，下钱江，耙黄沙，与潮共舞。用汗水描绘人生色彩，用辛劳谱写人生赞歌。
今天，我用记忆摊开他们曾经紧握竹柄的双手，触摸着掌心中厚实的老茧，感受曾经的苦难。时光荏苒，时间也许能够抚平掌心的毛糙，摸不去的是那壮丽地劳动画面。
黎明前，星星合上疲惫双眼睡去。
父亲早早起床，二大碗年糕粥，是对身体的交代。打开家门，一股凉意迎面扑到脸上，打了个激灵。一天重体力劳动的序幕就此拉开。
靠在屋檐上沙耙在黑夜中焦急地等待一夜。四米长的竹柄上布满露珠，欣慰的是终于等来主人为其擦干。
沙耙型如畚箕。用碾米机上的金属漏筛片拼接而成。外沿做得要比畚箕浅些。一支4米多长的竹柄。削净竹节，缠上布条或麻绳，不但能增加手的握力，还可防止竹篾刺伤手掌。奇特的形状意示着特殊的用途。
父亲肩扛沙耙，踩着夜色，向生产队的晒谷场走去。三两点微弱的烟火在黑夜中起伏。近了，碰上了，打声招呼。父亲是不吸烟，袋里时常装着瓜子。到晒谷场，每人分上一把瓜子，没有言语，嘴却没闲着。
不多时，八位耙沙的社员和机舵手陆续到场。生产队长点了人数，‘齐得，走。’一声令下，便向东江嘴船埠头进发。
我们吴家村第十生产队有20多户人家。耙沙的社员都是每家每户的主劳力。每天有八人轮流上船。耙沙不但能赚到满工12分，还有3一5分奖励。虽然比干农活辛苦，社员还是嗟此不疲。
一队人迈着坚实的步伐，沙耙随着肩头起伏，竹柄有节奏地晃动。如一排首尾相连的恐龙迁徙着。
我们吴家村就在钱塘江边。只是在70年代有一道石坝横亘在富春江支流汇入钱塘江的叉口。船只无法通行。如果船要回村，须溯富春江而上，绕过长安沙上。再进入富春江支流需要花上3个小时才能到吴家船埠头。所以就把沙船泊东江嘴码头。
从吴家村到东江嘴船埠头得走上一个小时。到船埠头时，东边天空中已露出鱼肚白，朝霞也毫不吝啬地展现着属于她的绚烂。
在东江嘴船埠头各村各队的沙船泊在一处，成排连着。有种身在码头无处觅江面的感觉。
大家踏着跳板上船，将沙耙置入货舱。在队长的指挥下，起锚，解缆绳，船尾柴油机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消散在晨雾中。
沙船为运沙而打造，船头方型，弧形入水，可减小船前行时水的阻力。三平方米见方的甲板堆着缆绳和泥笪（型似簸箕，挑沙用）扁担。正体是一个宽三米，长六米，深一点五米的正方形货舱。船后身有一个供船员休息的船舱，船尾甲板上安置着一台十二匹马力柴油挂桨机作为沙船的推进动力来源。
天已放亮，薄雾笼罩在江面。沙船拉足马力前行。将江面划开，尾部翻起的浪花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船绕过东江嘴，经过闻堰镇。到麦岭沙后，江面开阔流水平缓。北岸龙山化工厂的大烟囱为沙船指明了泊位。下锚，息发动机。
队长将八个人分成二组，分别立于两侧船舷。父亲站右舷。左手顺着耙柄在前，右手弯曲，握着沙耙柄，将沙耙沉入江水中。触到江底后，双手已退到了竹柄末梢，身子往下一曲，将耙柄稍往下倾斜，再用力往后一拉，江底的沙耙便兜满沙子。双手交替收杆，沙子跃然出水，露出了水的沙耙沉重了许多，水从耙低快速滤出，接近船舷，再猛地往上一提，沙耙再往下一退，一坨牛粪大小的沙子跃过船舷，被重重的摔在舱底。
阳光下，父亲双臂挥舞，起伏的身影如跳动得音符，凑响了一曲沙之舞的旋律。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耀。江风敌不过汗水，衣衫也湿透。
随着船舷两侧耙杆起落，每人身后堆起一个小沙包。队长和机舵手下了船舱，用铁锹将船两侧的沙往船中央翻动。
船舱里黄沙的增多，船的吃水线也在下降。经过3个多小时的辛勤劳作，一船金黄色沙子是给他们最好的回报。
我们袁浦人将挖黄沙戏称为挖黄金。一船黄沙，就能换回成沓的钞票，每张钞票都是在汗水中浸泡过的。
中午时分，柴油机再一次被启动，船满载着黄沙继续向下游开去。
从麦岭沙到六和塔沙场又要一个多小时的航程，这段时间成全了午餐。一大盒米饭，一个咸鸭蛋应付了饥肠。吃过午饭，父亲在船头甲板席地而坐。过九溪，逶迤的山岚缓缓向后移动，掩映在青山之巅的六和塔渐渐清晰。远处钱塘江大桥上火车正吐着黑烟吭哧吭哧地穿行着，细数车厢是属于他的惬意一刻，他的幸福时光。
船在六和塔旁的黄沙码头靠岸。铺上跳板，高强度的劳作再次开始。八个人将用双肩将满船的黄沙一担一担跳上岸去。汗水也将一次湿透衣衫，重叠在已经风干的汗渍上。
父亲挑着沙担踏上跳板，午后的阳光将身影缩短，在江面和跳板间来回晃动。这是亿万劳动者的缩影。用汗水解释着艰辛的生活方式。汗水最后凝结成盐粒和沙粒一起，浇筑在城市建筑中。
下午四点，最后一担黄沙被挑上岸后。下游的潮水也奔涌而来，掉转船头，趁着涨潮水的势头，坐潮回家。
两转三折的钱塘江写出一个大大的‘之’字。沙船乘着波涛，迎送着夕阳。父亲站在船头，身影被斜阳越拉越长，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本章完)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