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文
夜的幕纱还未散去，笼罩着不醒的清晨。
洛伊给弟弟盖好被子，蹑手蹑脚的走出小房间。
爸爸妈妈都已经干活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洛伊在柴房取了引火的干柴，很快的生好了火，做好了饭。诶只不过，饭又煮稀了。
匆匆吃罢饭，把火煨好，这样爸爸他们回来就可以吃到现成的热饭了。外面传来了小英的喊声一一一茗羽，你好了没有，快迟到了。
‘‘来了，马上就走。’’洛伊边答应边把罐子往火边挪了挪，用火钩挂上盛着青菜的锅。
两姐妹背起书包便跑，一边跑一边数着数，三步一个数，路边的小水潭溅起小小的水花，青草和树枝不停的招摇。一直用这样的速度跑到了岔路口。
周勇他们几个男生早就到了，小杰子啊嘟囔着嘴，不停的埋怨着。
小英揣着粗气，一字一顿的说一一一都都是，洛伊她要给爸爸妈妈把饭煮好了才走呢。
‘‘下次，我早点起来。’’洛伊抿了抿小嘴唇。
‘‘快走吧，老师到了就惨了。’’小杰子不满的说。
‘‘女生走前面，洛伊。’’周勇微笑着像一个小小的男子汉，其实虽然他比洛伊大几个月，还没她高呢。
‘‘洛伊是女生，我就不是女生吗，哼。’’小英眨巴着眼睛，轻轻的说，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晨曦的雾气已经散去，几个远处看起来像一群小蚂蚁的孩子在迂回的山路上挪动着。
穿过晨雾，走过风，路过星星点点的朝露。
踏过山脊，淌过河，路过稀稀落落的人家。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羞羞答答的掩在丛林里面，这会儿这一帮熊孩子已经到了学校。
才走到旗杆旁边就看到穿着红的c黄的c蓝的各种颜色衣服的同学们，他们都聚集在教室门口，拿着课本坐在那一级小石阶上大声的朗读着。
很显然，老师还没有来。
洛伊舒了一口气，和周勇相视一笑。
几个小伙伴相继走到教室门口，洛伊轻轻解开书包的小蝴蝶结，拿出语文书，又轻轻地系上，把它抱在怀里，也坐在小石阶上小英旁边的位置，一页页的翻看着，把揉皱了的书角缓缓抹平，把弟弟不小心还是故意调皮放在里面的小沙粒吹干净又用袖口仔细的擦拭着，双手捧着书大声的朗读起来。
教室外面全是书声，偶尔路过的村民看着这些鼻涕都还没干的小孩子面露喜色。
‘‘加劲读啊哈哈哈’’
孩子们看了他一眼，又深深的埋下头。
‘‘李老师来了’’小杰子最先看到小路上，丛林边缘的身影。
同学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在教室门的两侧站了两排，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拿着书。
痴痴地望着那渐渐走近的身影。
每天的都是这样，在老师没来之前都会有一大拨人坐在教室门口读书。他们中有很多是自觉早到的，有些是父母要求的一一一这毕竟是少数。
不管老师提前多久到学校，哪怕是天刚蒙蒙亮，都是如此。
在操场边缘，还有熄灭了的火把，那是一大捆干干的竹节。
教室里面有种特别的味道，低年级的孩子一走进去就会被这种味道影响。好像是种看不到又切实存在的东西，约束着尚不成熟的感觉。
那种味道，很庆幸我们都有过。
孩提时候，连无知都是幸福的。
李老师上完了幼儿班的课，布置了作业，又开始上一年级。
‘‘好，大家看到黑板上的生字，跟我一起读一一一一佛’’
‘‘佛’’
‘‘老师，我要拉粑粑。’’幼儿班的乐乐举着手很着急的样子，站起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屁后提着长过脚跟的裤子迅速的跑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笑声，有的已经趴在桌子上按着肚子，洛伊和同桌互相拍打着对方笑岔气了，小杰子没受住这突如其来的滑稽，扑哧一笑鼻涕出来了，裤子也湿了
‘‘安静!’’老师严肃的说，一年级的把黑板上的生字读熟，再把课文好好看看。说着便走出了教室。
老师向厕所的方向去了，他收起严肃的面容，淡淡的笑了一下。到了厕所门口又抿起嘴唇。
‘‘王乐乐，王乐乐’’
王乐乐在男厕所里不敢出声，老师走了进去，看到他倚在墙壁的角落里，想哭又使劲的忍着。
‘‘拉在裤子上了？’’老师眼睛里流露一丝暖意。
‘‘没有。’’乐乐低着头数着脚下爬过的蚂蚁，又看着被自己调皮的大脚拇指戳破的胶鞋。
‘‘那怎么不快点进教室，拼音写完了？’’
‘‘他们要笑我。’’乐乐终于憋不住了一行眼泪伴着哇哇的哭声掉下脸颊。
他自顾自的哭着，忘记了周边的一切，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忘了眼前的老师，忘了自己还在厕所里。
小孩子哭泣都会很投入，哭完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看着这一小点儿大孩子，李老师心生生的疼。
他拿手指带过乐乐不停留下的眼泪又擤干净他的鼻涕，弯下身系紧用毛线绑着的鞋带，把他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嘴巴里呵出的一阵又一阵的热气流。
乐乐感受着老师怀里的温度，棉质的汗衫有着洗衣粉的味道，眼泪在上面一刻也不停留的被吸进衣服的每一个细胞里。
孩子眼里，每一个大人都是很高大的。
可能是哭完了，也可能是老师的怀抱给他壮了胆，他开始觉得不那么害怕，也不再觉得刚才那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就算别人笑又怎样。
‘‘孩子，胆子要大点。’’
对于这样小的孩子，老师尽量把那些心里想好的大道理一一一未来的路还很长，人这一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意外，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勇敢面对，坚强走出来，很多看起来觉得可怕的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怕呢缩成了一句这样简短的话。
他是多么想告诉他，人生会遇到很多尴尬，逃避永远也无法化解它。即使他并不会懂得。
因为他知道未来他会用得上这些话。
‘‘走，跟老师去上课，别怕，孩子。’’老师用大拇指抹了抹乐乐的脸颊。
乐乐紧跟在老师后面，到了教室门口他缩了缩，胆怯的望着一双双眼睛。
看着小乐乐红红的双眼，没有一个人在笑。
洛伊想起了家里的弟弟，眼泪刷的掉下来。
她多么想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把他牵进来，对他说一一一你还是小孩子，和我弟弟一样小，不要怕，有姐姐保护你。
半天没看到弟弟了，突然好想他，洛伊盈满泪花的眼睛像透明的水晶。
王霄转着手中的笔，翻开书又合上书。
用右手托着头，看着洛伊的侧面一一一小鼻子，小鼻梁，白净的小脸上眼睛显得特别大。
可是那双眼睛，为什么要装满眼泪呢？不过好好看，晶莹剔透的。
‘‘大家先下课休息一会儿，二年级的准备下节课写作文，我会在黑板上写个范文。’’
‘‘作文？’’洛伊觉得这个词语好新鲜。
乐乐坐在位置上嘟着小嘴，呼着流在嘴唇边缘上的鼻涕，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又一个蚯蚓一样的自己看不懂的字。不过他倒是认识一个一一一一。
老师写下这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能干，竟然可以看懂二年级的作业一一一哪怕，只是一个字。
洛伊一边看着老师说的作文，又偶尔看看乐乐，他没有再哭了，连抽泣也没有了，她才放心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其实，没有人放在心上，只是洛伊还在担心他。
‘‘下课了，同学们都在操场上做运动，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跳绳，有的在抓石子。他们一边笑，一边闹，玩得很开心。’’看着老师写的作文，洛伊觉得很简单。
她在想一一一只要我有笔，就能写作文。
‘‘进教室。’’李老师站在门口大喊一声，小罗喽们陆陆续续的进来了。
‘‘二年级写个小作文，按照黑板上的格式，一年级记课文，幼儿班写拼音，写好了就可以回去了，路上要注意安全。’’，‘‘二年级的下课交作业，交了改了的就放学，一年级的课文背到了就回家，背不到的留校。’’
害怕留校，大家都忙活起来。周勇和洛伊一样从来不害怕一一一留校，这两个字，他们也从来没留过校。
小杰子就不一样了，眼神里充满了恐慌，面露焦虑，想着怎么逃过这一劫。突然他灵机一动，把目光投向洛伊。
洛伊头两天边做饭边在火旁边背书，早就倒背如流了。
所以，带着十几个人羡慕的眼光顺溜的背完了，李老师用红笔给她打了个大大的背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勾。
她随时都可以走，可是，二年级的作文就只有周勇写好了。
洛伊刚从讲台下来就发现桌子上有个小纸团，内容是这样一一一
留校没关系，就是怕你们等太久了着急，我们早上说好的抓了螃蟹摘果子吃饱了就去探险的，看来今天是去看不了那个山洞了。
末尾细致的用蓝色的圆珠笔写了这样一句一一一
如果你们实在想我带你们去看那个神奇的山洞，就帮我写个作文，不然，以后不和你们一起玩儿了！
看着二年级迷惘的大多数，老师在他们座位旁不停的转悠，不知道他们会写出怎样的作文。
‘‘写作文就是写出自己心里的话，看看你们，都是些白卷。那好吧，今天就’’
老师还没说完，大家就尖叫起来。
‘‘闹什么，安静，今天就不写作文，写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一段话描述。’’
小杰子远远的看着洛伊，使了个眼色。王霄停止了转笔，瞥了她一眼。
洛伊拿出本子，小心翼翼的翻了一篇，折了一半，用三角尺拆了一半下来。
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乖乖的表情让人一看就心生爱怜。
写什么呢？嗯喜欢的东西太多了
‘‘我家里有个洋娃娃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还有一身漂亮的公主裙是一身美丽的粉红色裙子我很喜欢它每天都抱着它睡觉和它说话那个洋娃娃我很喜欢它’’小纸条上写满了一段没有标点符号的小作文，洛伊觉得自己在说谎，每一个字都不像是真的，她连标点符号都不敢写上去，因为她从来没有过一个洋娃娃。
可是，她是真的喜欢，从小就喜欢，只是，从来就没有拥有过—那个期待中的洋娃娃。有时候，她连做梦都在想电视里的洋娃娃，抱着一个属于自己的娃娃每一个梦都会很香吧。
洛伊很不情愿的把纸条给了小杰子，他像获得了至宝一样，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交了上去。
老师看着这段话，眉头紧皱，打了个大大的叉。
‘‘抄作业都不知道把标点符号添起呐，可惜了好好的一篇作文。’’
‘‘原来就没有标点。’’小杰子像是受了委屈。
老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深深的低下了头。
小杰子当着全教室的同学念了这篇没有标点的文章，脸红到了耳根。王霄一脸的幸灾乐祸，在旁边不停的用眉眼挑衅他。
‘‘王霄，把你写好的拿上来。’’李老师一板一眼的说。
‘‘嗯老师我还没有写好。’’王霄很不情愿，用手遮住本子。
李老师走到王霄旁边，拿起他的本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洛伊。
背着手走开了。
讲台上小杰子在罚站一一一面壁思过。一会其他同学放学了还要把作文补上。
王霄其实早就写好了，内容是这样一一一
‘‘我最喜欢的是我们班上我旁边的那个女生，她有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笑起来脸上一个个小窝，很漂亮，她很听话，成绩也很好，老师经常表扬她，她人很好，经常给我做作业和讲题，她不会骂人，说话声音都很小，我很喜欢他，她在我旁边，我就不会开小差，’’
一段白话文，满篇都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标点是才加上的，全是逗号。
这篇作文合不合格呢？
每个同学只要是自己写的作文，哪怕只有三四句话，只要是写的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字迹工整就过了。
所以，全班都放学了，只有小杰子还在教室里面才拿出本子，在那儿一字一顿的写着，茗羽和周勇他们贴在窗玻璃上。
‘‘周勇，你喜欢什么呀’’洛伊闪烁着大眼睛。
‘‘你猜。’’周勇狡黠一笑，扭动着书包。
‘‘嗯，溜溜球。’’洛伊自信的说。
‘‘呀，聪明，就是溜溜球，你怎么知道。’’周勇把书包往上一提，激动的问道。
‘‘嘿嘿，我聪明呀。’’洛伊嘴角一撇，微微带笑。
教室里面，老师站在小杰子旁边，小杰子一脸委屈的表情，好像做作业就是在喝药，痛苦极了。偶尔还望窗外看一看，看洛伊他们是不是还在。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要把态度放端正，学习要认真，是给自己学又不是给老师学c家长学，作业要认真完成。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杰子如释重负，三两下子就收拾好了书包，跑出教室。
‘‘走吧。’’
‘‘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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