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训
“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今天的修习课上，绛凡果真没有睡觉，全程捧着书，坐端正端正，叫人挑不出错处，庚辞却不信这个邪。
“楚绛凡，最后一句你复述一遍。”
绛凡开始还没反应庚辞是在叫她，陈敏川人过来一个纸团绛凡才醒悟过来，捧起书，巴不得把头埋在书里。
“第四部分最后一句。”
“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绛凡找的很快，读也是一字不错，断句同样十分流畅。
“你解释一下。”
“因此种黍者不得稷，付怨者无德报。”
“你到聪明，这部分十遍，罚你不专心。”
在众人失望高的神色中，绛凡又熬过漫长的下午，摊到在案桌上，本以为终于可以离开，却被庚辞罚堂，不得不留下。
“你今日虽有精神，心却不在，为何不专心听讲。”
“我”
“说实话。”
“听不进去。”
“为何，不习以人之大德，如何成大道。”
“若我不想成这大道呢？”
“那你为何上山？”
“我无处可去。”
“这无极山可不是收容所，你若再无心听讲，说不想习道这般大话，我自会去找掌门。”
绛凡瘫坐在地，有什么想不想习道之说，她更想好好做个纯粹的人，只是宋瑜带走了她，他许诺要保护她，她便要跟着他。
无极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罚抄都在道场上进行，冬寒夏暑，变相的另一种惩罚。
绛凡趴在案桌，刚吃完晚饭，肚子还有些撑，看到桌上《人间训》，感觉自己又饿了，还是先休息一会，等会再抄，量也不多，于是就造成了绛凡提起了十五分的兴趣在宣纸上作画，不知不觉夜都深了，然而作品却还没成成型，只依稀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画完的时候，月已上梢头，画中人出神，画外人回神。
“你怎么在这？”
刚想举笔写字，眼前一抹白色晃入眼底，绛凡瞬间笼起画，藏在案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泛起一抹羞红。
“我夜巡一圈见你还在这里，过来看看。”
“我就罚抄，很快就好。”
宋瑜浅笑，在绛凡对面坐下，颇有长坐的意味。
“为何又被罚抄？”
“心不在焉，没听他讲课。”
“又为何不听，修习古人大德也不算无趣。”
“我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
“你且说。”
“我不信，我不信凡人的心思会如此简单，只是书上所写的那般大德。”
宋瑜不知道绛凡为何这样说，第一次见到她，她身处冷宫，如何知晓所谓的人间。
“我所见到的人间可能比书上写的还要简单。”
绛凡龙凤凤舞的笔尖一瞬停住，墨宝点在一处化散而开，她想起锦芸说的‘感受不到七情六欲’，这还是人吗？她不信这世间有此般人存在，即使是要成仙的人也一样，加快手里的动作，本来就不好看的字更加入不了眼。
“这样的字我倒第一次见。”
“你觉得怎么样？”
绛凡头也不抬，手中的速度快的吓人，笔下的字早已看不出是字了。
“我不清楚，只是和我见到的很不一样。”
绛凡似乎很不喜欢这个答案，后边的全同是乱涂乱画一般，完成最后一个字时，还凑到宋瑜身边，对着月光‘赏字’。
“丑就是丑，我都觉的丑。”
宋瑜到觉得无所谓，本被绛凡乱扔的书字全被用心的叠放好，放在一边的地上，给绛凡夸张的写字方式留了极大的空间供她自有发挥。
“我抄好了，你和我去个地方。”
也不容宋瑜说不，拉着衣摆就要走，跑出去几步后又停下偷偷回去取了什么东西，小心叠好揣在怀里，这才安心往无极山林中去。
“怎么要进这里，你不困吗？”
“是有点困，不过有件更大的事要做。”
“什么事？”
绛凡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示意他跟上就好了，两个人在树林里瞎跑，一点目的都没有，有几次绛凡还差点摔了，还好手里还扯着个人，才没落一身泥。
最后，绛凡停在一棵稚子树旁，松开手，二话不说便就爬上了树，宋瑜知道她会爬，也不担心，在树下望着，实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绛凡下来时，手里摘了两个稚子果。
“给。”
绛凡把其中一个红透的漂亮果子递到了宋瑜面前，想了想还是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两擦，又递了回去。
“要我吃！”宋瑜有点不确定的接过果子。
“恩。”
绛凡边应着，边吃着自己手里的，多咬了两口之后便甜腻发了。
宋瑜吃东西一点表情都没有，其实平时说话做事也都没什么表情，对人总是很温和，像个假人，对就是像个被人控制行走的假人，时刻保持着最好的状态。
眼瞧他快把整个果子都吃完了，绛凡突然问他。
“好吃？”
“恩。”
“甜吗？”
“甜。”
“你吃的出来嘛。”绛凡在他说甜的时候，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可接下来却见宋瑜摇头，手里的果子都吃完了，也不见他扔掉。
“我吃不出来，但我知道它是甜的。”
“什么叫你知道它是甜的，你吃不出来你又为什么要说好吃？”
绛凡原本还笑嘻嘻的脸一瞬收敛，抢过宋瑜手里的果核，赌气的往林子深处仍去，宋瑜有些弄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他说的都是事实啊。
“书上写的，稚子果，味甜。”
“书，书都是那群人自己写的，你自己尝不出来就信书，书上什么都有吗？”
绛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点控制不好情绪，但是就是想问他，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就是个行动的傀儡。
“我想知道的都有。”
“你想知道——你想知道这个果子是什么味道？那你想不想知道这个味道到底有多好，你想不想知道这个果子其实不止一种甜味，它坏了会苦，没熟的时候会涩，这些书会告诉你吗？”
“修仙之人感受不到七情六欲是好事。”
绛凡看他说的认真，突然想起来，对啊，她怎么忘了，他是修士啊，世间千般，唯存大爱。
她想起她娘亲，和宋瑜一样感受不到七情六欲，却偏偏要在人间探出个究竟，探到最后，留恋倒甘愿化作黄土留在人世。
一心成人是妖，一心成仙是人。
两人静默良久，绛凡慢慢的握住宋瑜的双手：“你这么暖一双手，心怎么会是冷的。”
“那你的手一定凉的。”
宋瑜退后一步，抽出自己手，让两人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可脸上却还是那般温和。
“你想知道？我给你看。”
不等宋瑜拒绝，伸手要取他腰间的九寒，谁知被寒气侵扰，剑落了地。
绛凡看着剑，又看人，觉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
“抱歉，是我唐突了。”
绛凡再不多留转身便跑，一路飞奔，回了自成轩。
也许，她真应该管好自己。
次日午后
庚辞发现今天的绛凡很不对，从头到尾没有不睡不说，居然有时会认真听他讲课，笔不离手，眼不离师，不只他，连其他人少了今天看热闹的兴致，便集中眼神转而看向楚绛凡，见她也不理人，只埋头听讲，良久就觉着无趣，做自己的事去了。
“你不错啊，今天这么认真。”
傍晚时散课，陈敏川周四泽凑上来，提所有好奇的人提出了问题。
“不行吗？我还是要面子的。”
“就你，别逗了，这都第五天你才觉悟吗？说，昨晚遇到什么仙人点化，让我们楚绛凡都开窍了。”
“去，净瞎说，小凡认真是好事，以后总不用晚归不睡觉了。”
“我没说是坏事，就是好奇，你看他们也都想知道啊。”
陈敏川指着身后随行的一大波人，平日里早就散的差不多了，今天还是意外的团结。
“想知道啊？”
“恩。”众人应到。
“你们今天晚上留在道场罚抄第四部分十遍，就遇到仙人了。”
绛凡笑眯眯的答道，结果当晚陈敏川一行人还真去了道场，被夜巡的师长抓住，询问未果之后每人罚了十戒尺，一周道场清扫。
“你怎么真信了。”周四泽真是被这伙人打败了。
“她昨晚也是做了这些事，今天就转性了，肯定是真的。”
“仙人点化是万年难遇的良机，哪有被这一群人遇见的，就算小凡说的是真的，今天也轮不到你。”
“绛凡怎么可能骗我？”
“你打探她的事，她不说你又非要她讲，她能不耍你吗？”
“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就算真是仙人点化，大家也都是朋友，怎么不能分享了。”
“只怕不是什么仙人点化。”
“那是什么，你知道，她告诉你了，那青萝一定知道，我去问她。”
周四泽急忙拉住他，叫他坐好：“我不知道，小凡不说就应该是私事，她对自己的事从不多提。”
陈敏川想了想之后觉得好像是这样的，平日里绛凡除了说道一些她娘的小事，其他的只字不提，陈敏川大概觉得可能其中隐情太大，又觉得自己说的话还真是不过脑子，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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