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短暂避风港

    打定了主意,唐千诺轻轻将女儿包裹起来,打车返回。一路上心都怦怦乱跳。谈崩了她将丢掉工作,一切回到原点。胜算呢?其实相当渺茫,两天接触下来,这家人并非菩萨心肠,同情心泛滥之流。而那个家是不能再回了,不定哪天女儿就被悄悄送走。

    原来真到了山穷水尽,无家可归。

    现实突然比狗血剧情还凄惨三分。

    返程竟格外快,车子拐弯就看到一十三号的灰色门牌。

    付清车费,唐千诺猛吸一口气,强做镇定。为着不会立马被轰出门,还得先从刘妈入手,或许可容女儿暂且安身。然后,慢慢再寻找机会跟老先生谈。

    不知工资减半,或许白天再抽空做些女佣的活计,他会不会同意收留女儿呢?

    唐千诺踟蹰半响,怀里的小小诺睡了一路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面前的缠枝铁门却在这时豁然打开。

    唐千诺心沉下去,老人早已看到她们,知道再无转圜,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进得厅堂,却并未见老人下楼,只有冯管家背身在接听电话。唐千诺不由轻嘘一口气。不由得听到那边的交谈。

    呵,流利法语。一个管家尚且如此,让唐千诺惊叹,自觉高中肄业的她,更没活路。

    半晌,冯管家挂断电话转身看到她。冲她怀中努努嘴,"还不赶紧抱下去,手臂不酸吗?"

    唐千诺心头一酸,连忙答是,将女儿抱回小屋。更让她吃惊的是,屋里竟已多出一张婴儿小床,固定在她一米二的单人床边。里面铺着柔软小枕小被,毛绒玩具,及一沓幼童衣裤。

    这定是刘妈手笔,只有女人才能对孩子如此熟悉。

    原来他们早已接纳。唐千诺心中灼热,不觉落泪。将小小诺放在小床上。

    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站在小小地下室的屋中,唐千诺心路明媚,竟有种再世为人的错觉。

    晚饭时分,唐千诺帮刘妈在厨房忙活,她想道一句谢,可刘妈半点不提此事,唐千诺只得把嘴边话又咽进去。

    晚饭或炒或煮,一桌的时蔬素菜。老人吃的清淡,大家都随他。千诺帮刘妈端菜端汤忙的不亦乐乎。

    这边刘妈就朝她招手。走过去,看到一碟肉沫青豆,小小一碗鸡蛋羹,外加一只煮红薯。乘在一方细致描花的托盘里。

    见千诺微愣,刘妈冲她眨眨眼,示意端给孩子吃。

    千诺会意,一溜烟将饭菜端到小屋去喂女儿。

    可小小诺还是没有醒。这个孩子怎会如此能睡?唐千诺伸手去推女儿的小身子,"乖,起来吃饭饭。"女儿却仍旧不动,她的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连忙狠推她,小小诺就像个玩具娃娃被妈妈推得翻了个身。

    唐千诺浑身的血瞬间凝住。她颤着手去探女儿鼻息。

    真被自己吓死,孩子鼻息尚有,只是很匀很慢,不似往常。

    唐千诺起身踟蹰,孩子睡了多久?

    自打下午回家她就熟睡,到现在,足有五个多小时了。而且那么狠推都不醒,一定出了问题。她急得要死。怎么办?

    不能再麻烦冯管家与刘妈,老人随时都要传唤他们,只得另想他法。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大作。是程致远打来。

    中午才分别,现在又打来,唐千诺此时却再顾不得奚落他,立马接起,就着哭腔冲他喊,"求你救救命"

    抱着孩子出门,他已等在大门外。

    见到唐千诺吃一大惊,脱口而出:“你真有孩子!"

    "是的,你要说绝交的话请容后,现在救命要紧。"唐千诺连珠炮似不容插嘴,末了加一句"看在校友份上。"

    还好,不到两公里就有一座三甲医院。附近老人居多,医院是必须。只是唐千诺急昏了头。

    做完检查,医生面露怒色,打量两个年轻人,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

    "孩子家长在哪里?我要跟家长谈。"两个二十不到的小青年,肯定不会是幼儿父母。

    "我就是!"两个人异口同音。唐千诺生气,这种时候,这个程致远也能不正经。

    她还没发作,中年男医生先发作了。

    "你们以为是儿戏吗?这么小的孩子,谁给喂的安定?"

    唐千诺耳朵嗡的一声。

    是她!

    自己的亲妈,小小诺亲亲的外婆。

    "再拖几个小时孩子就有休克的危险,你们知道吗?服用过量还会损伤心脑器官"

    医生还在训斥他们,唐千诺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小诺动也不动趟在病床上,小手小脚全插着管子,接受输液。那么安静那么小,看上去似乎是怕妈妈担心,听话的配合着。唐千诺不住抹泪,此刻她真怀念那个淘气任性,会咯咯笑哇哇哭的女儿。

    这时,有人进入病房,一直在旁陪同的程致远猛地站了起来,显然与来人相识。

    "程程,真是你!"那人似吸一口气。又上下打量男孩身边的唐千诺。千诺顿觉浑身不自在,与那人对望一眼,原来是个女护士,带着口罩,仍能看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狐疑盯紧唐千诺看,目光不善。

    千诺一颗心都在女儿身上,哪里在乎那么多,收回眼神不再理会。

    身旁的程致远面容讪讪的,跟着那女护士出去了。

    他们站在走廊低声絮叨良久。那女子的说话声就断断续续飘进唐千诺耳中。

    "程程,这种浑水你也敢跟着瞎搅也不怕她讹你再这样小心你哥揍你。"

    唐千诺听得真切。世人最喜欺负孤儿寡母,看看,躲都躲不过。

    做完治疗,出了医院,外面已经漆黑,就着昏黄街灯,唐千诺决定对程致远坦白。

    "看,我确实是个未婚妈妈。此生可能再无前途,注定颠沛流离。"她抿嘴一笑,换副轻松口吻,"你的车开的很烂,追女孩技巧幼稚,不过吉他弹的确实好听。说没见过是骗你的。我们班女生大多很喜欢你们七班的乐队。我也常去观看。连我好友都说你是三个人中最帅气的一个。"

    她上前作别,以示对两天来辛劳奔波的感谢。可男孩尚愣在那里,并未有握手或拥抱的意思。她也是女儿在怀,腾不出手来。于是作罢,点头微笑。

    "再见!你值得更好的。"

    她大步流星的去路边打车离开。

    已经撞的头破血流,还不学点现实,此生真就没救了。唐千诺心如枯井,生计都发愁,哪还有心思谈情说爱,不如直接挑破,对人对己都是负责。

    回到大宅,十点已过。踏进大门,就见三层楼外加露台灯火通明,庭院角落都被悉数照亮。

    老人今天换了新玩法,要举办舞会?

    唐千诺心中嘀咕,将女儿抱去小屋。

    孩子早已醒了,只是神情蔫蔫的,唐千诺心中酸涩,看到一旁早已放凉的饭菜,捏起那个煮红薯,剥开皮,一点点喂女儿吃。

    "别吃那个了,凉的红薯吃了胀肚。"身后传来刘妈声音,吓了千诺一跳。她何时进屋,唐千诺竟一点也未发觉。

    "来喝点粥。"她端着一小碗白粥走近,蹲下来喂孩子。

    问起下午的事,唐千诺就如实一一告诉她。

    刘妈听完直叹息,真有这样恶毒父母。

    "安心住下吧,老先生口恶心善,不用担心他。"唐千诺颔首答是。

    喂完孩子,刘妈收拾碗筷起身离开,唐千诺又听得她幽幽嘀咕,"都是天涯沦落人"

    哄孩子睡着,唐千诺就接到东家传唤。

    从地下室上来仍看到满楼灯火,将一层厅堂照的通明。楼上说话声絮絮传来,还有悉悉索索一阵响动。看来今晚老人照例心情不佳。

    噔噔噔有人下楼,唐千诺看到温文尔雅的冯管家顶着一头乱发,怀抱一箱故纸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看到女孩望着自己,老冯顿觉尴尬,脚步一顿。

    "今晚请小心服侍,尽量忍耐。"他说着下去了。

    因中午的事,唐千诺本就有点心虚,看到这样阵仗,瞬间只觉头皮发紧,后悔不已。她暗暗告诫自己,今晚有的折腾了,须忍耐忍耐再忍耐。

    她静悄悄上楼,小心翼翼推开老人卧房门,头也不敢抬的站进去,听候发落。

    老人却并未提中午之事。只是照例先发了一通脾气,埋怨世界变化,抱怨年华易老,腿脚身子骨都变成了废物,不能随心所欲。

    唐千诺松一口气,这时才敢悄悄抬眸看东家一眼。只见老人裹被靠在床头,露出宽兰绒睡袍睡帽。呼哧呼哧生着气,活像个浑身是刺的老河豚。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忍俊不禁被自己逗乐,噗嗤一声笑出来。

    场面瞬间就尴尬了。良久的静寂中,唐千诺看到老人惊讶的表情渐变成愤怒,他一张阴沉的脸泛起红潮,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她,似要将目光化为利刃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刺穿。估计他一辈子里也没遇到几个人,敢在他如此严肃的时刻取笑他。这种时候大家往往比他更严肃。

    唐千诺自知又犯了大错。

    她一颗心缩紧,低下头闭眼等待。而半晌,并没有花瓶台灯朝她脑袋掷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人只是不置信了那么一刻,继而指挥着唐千诺帮他整理书柜去了。

    这老人也没有那么可恶嘛,唐千诺暗自嘀咕。似乎摸准了一点他的脾气。

    老人要寻找的多半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古老期刊,唐千诺琢磨着他的喜好,将这些书籍材料从灰尘里清理出来,码在老人最易伸手够到的一层。这样,不需别人他也可以随手翻看。

    还有许多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大致翻看竟是日记,年代太远,大多磨损,唐千诺小心翼翼按照日期将它们码放整齐。仍多跨越大半世纪。这批日记足够记录他半生荣耀,老来翻看就可借此回到从前。唐千诺暗暗佩服,老人好习惯。

    如若自己有一天翻身,也要将这段黑暗岁月记下来。如若不能,那还是算了。一辈子受苦也无需回味。

    然后才轮到各种名著小说传记。

    这一整理又是一夜。后半夜老人已不再指手画脚,唐千诺每每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都以为老人已经睡着,然而他只是靠在床头,就那么静默的看着,似无声的监督,又似陷入回忆。

    老人大多拥有怪癖,他们见闻经历太多,总会有些人和事烙在心里,时长日久形成怪癖。而眼前的这一位似乎格外神秘。

    天边泛白,终于归放停当。唐千诺跟老人道别退出,已是满头满身灰尘。碰上起夜的刘妈,后者被吓一大跳,"呀,哪处老树成了精,灰扑扑夜游。"唐千诺绷着脸工作一夜,此时被逗笑,"刘妈,哪里有什么树精,是我"。一老一小笑作一团。

    淋了浴回到小屋,打开一盏小小夜灯,照见女儿潮红的睡脸,她轻哼一声翻个身,小嘴嘟囔出一串听不懂的呓语。唐千诺顿觉幸福心安,拥着小小人儿进入梦乡。

    终于找到短暂避风港,唐千诺得以喘息,数日以来,竟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舒适。

    她每晚十点便去听候老人吩咐,在他指挥下麻利的翻东找西,坐在床头小椅上给他念期刊文摘,旧报纸,或者名著杂论。她有意去挑拣轻松有趣的内容读给他听。

    刚开始几天,老人不时发脾气,说唐千诺糊弄他,明明要她读时政新闻,她却念市井段子。每每这时,唐千诺便致歉连连,"是是是,我读错了,我看岔了,我没理解让我们从头开始。"不一会又读起逸闻趣记,笑得哈哈哈。

    老人气结。这哪是雇来个秘书?这么明目张胆敷衍他,还把他当小孩子哄。这鬼机灵的小丫头简直要造反,岂有此理!

    发着脾气,老人却无法真正生气。他也为此很是惊讶。

    有一回,竟也跟着唐千诺哈哈笑。

    老人觉得很别扭。

    工作变得轻松起来。唐千诺每每收工都睡的香甜。小小诺早已跟刘妈老冯混熟了。每早从妈妈怀里爬出来便追着刘妈喊阿婆。阿婆,我要吃包包,阿婆跟我玩跳跳。一会传来刘妈的柔声细语"诺诺乖,阿婆一会陪你玩"。

    唐千诺翻个身睡的迷懵,嘴角却是上翘的。

    一日,将近正午,唐千诺起床不久,带着小小诺在前庭假山玩捉迷藏。盛夏日头毒辣,园子里绿植葱茏,池水温暖,只有假山石洞里透出丝丝清凉。小小诺仅穿一件红色吊带裙子,小凉鞋,光着胖胖小胳膊小腿在洞子里钻进钻出玩的不亦乐乎。

    正嬉闹间,唐千诺忽听大门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因隔着大半个院子,却也听不真切。

    让女儿回屋,唐千诺轻轻走过去查看。

    远远就看到铁门不时晃动,似有什么动物在往上攀爬,看样子块头不小。

    近年来a城规划向东边沿海密集发展,青橙山在西北,逐渐荒僻,这些别墅区已是多年前老房子了。

    唐千诺又想起,这附近歹人野兽出没的传言,不由紧张起来。

    紧盯着铁门,慢慢靠近,才想起手里竟无任何防身武器,不觉又添了慌张。

    正在这时,一个人头猛然从大门上方冒出来,吓了唐千诺一大跳。

    "是谁?"她声音发颤。

    却逐渐看清了一张熟悉的脸,程致远。

    一瞬间,唐千诺所有的惊慌都悉数化作愤怒。

    "程致远,你是要作死么?"她双手叉腰,一双眼通红,"青天白日翻墙入户,主人家若有枪支毙了你也不为过。"

    上方的男孩嘿嘿傻笑,"别别,这又不是国外。"他低声嘟囔"这门可比我舅舅家的难爬多了。"

    "怎么,翻墙入户还是你舅舅家风尚?"唐千诺揶揄他,气慢慢消下来。

    男孩低笑,索性把两只臂肘都支在墙头,俯身望着面前女孩,故做一副深情模样"想不想我?"

    ""

    千诺顿时语塞,这个人如此无赖。想了半天不知如何怼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走了。

    "唉唉~,别走啊!"身后人急了,"我刚才开玩笑的,我"只听砰一声闷响,那小子掉下去了。

    唐千诺顿时幸灾乐祸,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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