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舍才有得

    深宫里的日子过得总这么慢,回想起来却发现如白驹过隙,已是四月。天气渐渐热了,雨早就是停了,昨夜侍寝,今日方睡到午间才醒。姌令端来了粥茶点心,一应用过后,便已是晌午时分。

    一转头,看见墨黛取了本《唐诗三百首》立在一侧。我咯咯一笑,道:“怎的,墨黛还想做起大诗人了?”她把书放回去,也不笑,只道:“皇上这个恩典,可真真是让人羡慕的紧啊!”我心一沉:“可如此这般夜夜承恩,任是谁也没那气力还日日辰时去请安啊。”这个恩典,自然让那些个宫里的主子都议论纷纷,背地里不知怎么说,怎么计较。“可如今我也实在无法”

    墨黛退回到我身边,沉默半晌才道:“小主,后宫里最忌的可是什么?”

    “自然应该是恃宠而骄,一枝独秀。”

    “小主,唯有退才有进,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我一转眸,在唇间反复玩弄着墨黛的两个句子,有舍才有得,忽地眼前一亮,道:“莫不是要我拒之门外?”

    “小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她也不多话,只沉沉的看着我。

    “这可不行,如不趁热打铁莫不是丢了这恩宠。况且他也并不日日召幸我,毕竟还有李苇瑢李修仪和那悫妃娘娘的份。”

    “小主曾经与李修仪朝夕,自然清楚李修仪的脾性。”

    “我自是知道的,她是个不知退让c直来直去的人。”

    “至于悫妃娘娘,份位已是极高,自是可以不顾其他的。小主,倘若今日不退,怕后宫议论纷纷,到时候路是越走越窄才是。”

    “你说的自是合理的,可我倒也是怕皇上如同忘了那赵娉儿一般忘了我,那样的情景我是默默看过的。”一回眼,窗外日光正盛,丝丝缕缕透进来,如同夏一般。

    “小主与赵女官是不同的。赵女官是不想要,也无意要,更无法要。”

    墨黛说的一点不错,赵娉儿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入宫,也未曾想到琴瑟一曲便注定了要寂寂宫中。她对于命运先总是逆来顺受,不到绝境不会违逆反抗。而我恰恰不同,我太了解我想要的,我有目的进到这里,这些都是我选择的。

    沉思片刻,扬头一笑道:“今日翻得是谁的牌子?”

    “回小主,是小主的。”

    “你放心便是。”我笑笑,看她一眼,“梳妆罢。”

    话音未落,碧泺奔进,“小主,刚高公公遣人来说,皇上一会子便来,要小主早些准备才是。”

    “碧泺,快随我回了寝房。墨黛你与姌令去安排下。”

    准备刚毕,便听外门有人来报,匆匆到了殿前,便看见那男子今日着藏蓝色金丝刻九龙长袍,袖口同武官一般翻起一收,更显得干练利落,身形修长。

    “妾身见过皇上。”我缓缓拜倒,他浅浅一笑道:“宫中日子可是无聊得紧?今日朝务不繁,想来看看倾仪在做些什么。”

    我随他身后进了东暖阁,回身向碧泺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点了点头,在杯盏点心里都用银针试了试,方端上暖阁的花梨木雕花桌。这桌子是前日他才着内务换来的,木香幽幽,放在暖阁里倒不用着燃香了。

    方坐下,我才缓缓启口:“倾仪一介女流,左右也无事,还不是在殿里随便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哦?看得些什么?朕记着先前你住进来时,朕便着了内务多送了些书过来。那日你启口一解自己名字,朕便猜着你该是看过些书的。这一个月看来,倒所料不错了。”

    “回皇上,还不是女孩子家看些《楚辞》《乐府》罢了。”如今看来,该是解释解释自己为什么识字又懂些诗词的原因了。夹了一个梨香送爽送到他嘴边,笑笑道:“家父曾是私塾里教些孔孟之道的读书人,所以在闺中也随他看了些书。只是后来家父去世,家道中落便没有读书的机会了。”

    “哦,原是这样。那你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

    “去年家母也去世了,一些远房亲戚倾仪也不知道在哪里,思来想去,独身一人,这才进了宫。”

    他闭目,细细嚼着嘴里的梨香送爽,沉沉道:“倾仪你是天福五年出生的罢。”

    想来他也该知道,宫里的司事坊册上到底记得一清二楚。“回皇上,正是。”

    “你也不过十五而已,说说你的生辰罢。”

    他应该没想到曾经的一切,逃出生天的还有一个我吧,若他将来知道这一切,定会后悔现在如何受了我的蛊惑。想到此,含笑道:“天福五年,十一月廿二。”今日不知怎么,听了墨黛一席话,竟脑里念念皆是大计,连日来恩泽受宠心里翻涌的儿女情长,被大计压的难见丝毫。她说的对,我要的比恩宠更多。

    “冬日里生的呢,以前在南国征战,不知何时听老人家说冬日生的孩子,可是聪慧呢。如今看来,此言在你身上倒很有体现。”他一笑,又道:“恩,这没有石子的梨香送爽甚好!”

    我咯咯一笑,夹了给他,又略作娇嗔道:“皇上可赶紧多吃些,这可是今年最后一批梨花了。今日不吃,得待明年了。”说完此话,心下却兀得一沉,明年今日,谁知道他还来不来我这里尝梨香送爽呢。

    他偏头看着我蹙着双眉,揽过我肩,爽朗一笑道:“看来今年这梨香送爽,朕还是少用些的好。”我举头一看,不解道:“皇上,这是为何?”

    “留个念想,明年开春天天来扰你这小妮子,叫你日日送给朕吃。免得你担心朕明年不来了。”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我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双眉一拧道:“皇上怎么总开倾仪玩笑!”

    他低头看我一眼:“哈哈,这模样倒可爱!”

    他低头慢慢贴近我,脑里也迅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虽已不是初经此事,可脸上还是烧得火热,脑里又翻搅着不同人的话,不同人的面容。墨黛的话如同钟声一遍又一遍,在脑里不停回荡。要退才能进,要舍才能得,要自己把握,要推开他。

    可那朱色的双唇贴近时,只剩也唯剩无边无际的沉醉,无法自拔。不可言表的欢愉,他纤长的唇温柔的一转,轻轻挑开我因为紧张咬住的牙关,用温柔安抚着我的不安。随即如同两条小蛇舞动一般,我灵巧的小舌缠上他的舌尖,他缓慢又炽热的吮吸着我口里的空气。就觉得浑身瘫软,只能任由着他,抓紧他的胳膊,感受到他肌肉紧紧绷着,微微颤动。

    如同受蛊之人听到召唤一般,随即浑身火热,缠住他的身体,盘住他的腰肢。他轻轻一抱,绣带随之而落,我抬手解开他的腰带,拔下头上的钗子随手一扔。无暇顾地老天荒,无暇顾前路漫漫,只顾此时,春宵一刻值千金。

    一番天旋地转后,我们都没有睡着。我抬眼看看暖阁外的天已经暗了,身体还残留一丁点儿痛感,脑子却更加清醒。如果此时无休无止的沉溺下去,那我只有如同普通女子般,守着帝王星点的恩宠,寂寂深宫。可我踏入裕西门的那一刻,就注定我此刻不能儿女情长,爱他守着他的人够多了,不必再多我一个。身上的使命压着我,大计早日成,倾仪才能早日卸下这沉甸甸的包袱。

    他微微闭目,静静的在脸侧养神。我细细看他,眼角几道窄窄的皱纹,舒展的浓眉。他如今三十有六,这般年龄说是我的叔伯辈也不为过,我又何必儿女情长。心里反复矛盾,百般思量,才缓缓启口道:“皇上待倾仪,实在是太好了。”

    他仍旧闭着目,只眉毛轻轻皱了皱,片刻才轻轻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他竟是如此清楚我想说什么,如同明镜一般的探测力,心里不免一阵紧张,又甚是感动。紧张的是怕他看出自己的秘密,感动他如此善解人意。

    “旁人说什么,倾仪都没有听见,也不想听见。只是倾仪自己想,晨昏定省是宫里自古的礼,还请皇上收回恩典。”

    “你倒心底善良,维护着她们。若不是她们说,你还是孩子,怎么会顾上这许多。”他睁了眼,低低道:“这恩典一直便有,又不只你一个,不必担心这许多。”

    “是,妾身记住了。”我心下觉得不好,他竟不应,那我怎么往下说。

    “也罢。明日你照常去就是,你既如此知礼善解人意,朕又怎么好不遂你心愿呢。”他一笑,又道:“江南女孩子果真都是心细。”

    他定是想起她了不是,怀里抱着我,心里却念着她,如此之人,我还有什么好念好爱的呢?嘴里不禁一丝苦笑,他却看着我,“笑什么?朕可是说实话。”

    “姐姐们都是朵朵解语花,倾仪年纪小不懂事,哪里说得上什么善解人意。皇上又开倾仪玩笑了。”我脸上一红,他也只一笑。

    “如果皇上每月都去各个姐姐那里走一走,就会知道了。倾仪可不敢欺瞒皇上。”我假装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片刻不语,倒弄得我有些紧张。正准备干脆将话挑明,他却说:“后宫雨露均沾,朕是知道的。只是”

    我一笑,浅浅道:“以前在余姚宫,总是能闻到蔷薇香,看到梨花。”这话似乎答非所问,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后起身,我忙披了外衣,为他更衣。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我一抬头擒住他的目光,含笑道:“倾仪都在停云等着皇上,为你扣扣子。”我刻意用了你,虽不合礼制,却拉近了距离。

    他玄色眸子看着我,缓缓道:“你放心,我不会负你。”

    然后朗声道:“高德海,摆架余姚宫。”

    墨黛走进来,我向她点点头,她走进道:“小主,不早了,睡下吧。”

    外面月将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有舍有得,既然选择了这一切,就必须义无反顾走下去,儿女情长只能置之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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