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个人的故事
室外天寒地坼，雪窖冰天，而屋内却犹如阳春三月，温暖如春。
我抬头看向矮桌前专心调琴的翩翩素衣公子，只见他盘腿席地而坐，须臾，汨汨琴声宛如流水般在他指尖荡漾开来。琴声悠扬，清脆，婉转，让人感觉置身于旷野河流山涧，林深静谧，鹿饮溪边。
试音结束后，他低垂的视线终于从琴弦上解脱出来，在他微微抬头之时，却让我撞见他那眼底一抹惨谈的愁云，大概是觉察到我探究性的目光，那一抹愁云瞬间在他眼中消失不见，转而嘴角一抹清浅的微笑，如雨后初霁，让人如沐春风。
感觉像是流氓偷看姑娘洗澡被抓了个现行，我尴尬地微笑点了点头，避开那沉静而又不失温和的目光，低头假装品茶。
头顶上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响起：“三年前的今日我们四人约定，以后每年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身处何方，我们都要相聚一次，不知两位可还记得？”
李仲寓放下手中的酒杯，温和地开口道：“自然是记得，只是世事变化无常，人各有其志，各自使命不同，归宿也不一样。德恭兄与其纠结于过去，不如活在当下。”
赵德恭闻言眉头拧起，目光划过端坐在右下方的乔苏，后者目光平静，面色泰然，却无半分表情。
“也罢。”赵德恭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对着门外静谧黑暗的夜空，一口饮下。
稍微平定气息后，他眼睛微红，似是自言自语：“德阳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四个人，乔苏，李仲寓，赵德恭，那剩下的一个，就无需多说了。
原来今天，是来叙旧的。
我看了看对面的乔苏和李仲寓，目光深邃，神情严肃，却看不出半点悲恸之色。
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人的父亲都是直接或者间接死于赵廷美之手吧？
稳定自己的情绪之后，赵德恭低声说道：“不瞒二位，今日约二位前来，是来消除误解，冰释前嫌的。”顿了顿后，他看向我说，“今天下大统，百姓安居乐业，大丈夫当以献身报国家，文安邦，武定国，不应因个人私利行祸国乱民之事。阿越曾说乔太傅一事有冤情，我愿重新彻查此案，若真是有冤，我必将真相昭告于天下，但是如果真是罪证确凿，还请乔兄别再帮悖逆之人做无用之功，就此收手，今阿越和仲寓共同见证，你看如何？”
赵德恭目光灼灼，期待着乔苏接下他抛出的橄榄枝。
乔苏目光如水，扫向主动示好的赵德恭，带着一丝惊诧，三分怀疑，六分探究。收回目光后，转而变成了十分地无奈：“德恭，我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坦诚相告。”
赵德恭喉结一动：“但问无妨。”
乔苏转头深深看了李仲寓一眼，后者嘴角荡起一抹苦笑，眼睛微闭，很是伤情。
“我想知道南唐国主去世的当天晚上令尊去了哪里，带了什么，见了谁？”乔苏吐气如兰，却字字刺痛着赵德恭的神经。
他丰神俊逸的脸上微笑渐失，冷冷道：“你这是何意？”
乔苏却丝毫未受对方情绪影响：“我原本以为你是知道实情的，所以才会对你格外失望，如此看来，我误会你了。”
赵德恭看向低头抿酒的李仲寓，“此事我定会询问父王，身正何须忧影斜，倒是二位不要被不臣之人带偏了才好。”
乔苏眉头微皱，随即摇了摇头，嘴角一抹微笑如四月和煦春风，“多谢德恭提醒，只不过你所说的不臣之人所作的不臣之事，并非图谋自立，只不过是想在这权利的角逐中保全自己罢了。”顿了顿之后，他又加上一句：“君若不信，可自查。”
我看了看赵德恭，身居主坐的他现在已经脸色铁青，乔苏已经把话挑明：赵德恭的爹赵廷美谋杀了南唐国主李煜，陷害忠良，现在还在意图除掉皇子。
李仲寓端起面前的酒杯后又放下，沉声对赵德恭说：“德恭，这些事情是你掌控不了的，不要掺合进来，还有，”他转头看着乔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乔苏，你，也收手吧。”
乔苏沉默，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仲寓眼底的惆怅渐渐溢出，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指尖已经发白，只怕再用些力气，那杯子便要碎了。只不过他轻轻合上眼睛后，那春江般翻滚的愁绪便如退潮的海水，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消失无迹了。
一时间，宴会又是鸦雀无声。
这时候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钻过那条缝隙倒灌室内，吹到脸上身上，卷走了一部分热量。
随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手捧托盘走了进来，向赵德恭行完礼后，半跪在乔苏面前，乔苏凝视片刻，抬手掀开了盖布，面色微震，取出了盘中之物。
少女退去后，我才看清乔苏手里拿着的是一枚玉佩，通体乳白，泛着光泽。乍一看，有点眼熟。
这，和乔苏在孟州时留给我的玉佩一模一样。
“我有一事不明，此物是后周皇家之物，何以会在乔太傅手里？”赵德恭脸上的不悦已经消失，开始谈起正事。
“家父曾在后周任重要官职，有一两件后周的东西并不奇怪。”乔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轻轻地用指尖抚摸着那块玉石。
“乔太傅在后周做官的资料我看过，不过有一件事情始终解释不通，我想你应该知道，如果你能把实情告诉我，我想这案子就水落石出了。”
“你问吧。”乔苏收回玉佩，转头直面赵德恭。
“据说乔太傅在京做官时，膝下只有一子，七年前突然多出一子。”赵德恭目光钉在乔苏身上：“此事可属实？”
“是。”
“哦？”赵德恭似乎不太相信乔苏就这么承认了，“昔日太祖陈桥兵变后，世宗柴荣第五子曹王柴熙让不知所踪，七年前郑王柴宗训逝世，随他一同前往房州的一位姓苏的大臣在郑王逝世前几日也突然失踪，后经查，这位大臣与曹王的失踪有莫大的关系。”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就连刚刚要置身事外的李仲寓也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了乔苏。
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姓苏的大臣？乔苏，是柴熙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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