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陋巷中的灯光
入城的一瞬,错身而过的一袭白衣依旧云淡风轻,自然不知自己竟在无意间触动了一名守门官的回忆。
即便知道了,或许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在意,这般谪仙似的人物,又怎会为凡尘俗事所动容?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世上还是有些事物可以晃动道人那古井无波般的心境。
比如说某个聒噪的少年。
“喂,牛鼻子,我说你怎么走这么慢啊?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们差点进不了城?”
“还有,你不是老说自己是剑仙吗,那直接御剑飞行就好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慢吞吞地走路?”
“哎,你怎么不说话啊?一天到晚都装着一副高人风范,不累吗?”
“”
或许是因为即将到家,少年较之平时兴奋了不少,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道人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抽动的嘴角却是显示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不得不说,在某些领域,少年的杀伤力还是相当不俗的,远远胜过他那半吊子的剑术。
“闭嘴!”
忍无可忍,道人终于开口,声音中竟是多了几分怒意。
若是让与之相熟的人见了,免不了要心生讶异,这个世间,竟然会有可以引起道人情绪波动的存在。
“啊?你说什么?”
少年转头,一脸迷茫,只是低头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似乎说明了他并非如表面上那般懵然无知。
道人眼角跳动。
他自然已经看出,眼前这个臭小子不过是在装蒜,为的就是看到自己暴怒时的样子。
即便如此,道人那早已修至古井无波般的心境也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
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道人看着眼前的少年冷冷说道:“继续走!”
“哦!”
少年转头,嘴角微微上扬的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长康坊,羊水胡同。
一如世上所有贫民窟一般,狭窄c逼仄的小巷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阴暗c混乱。
世上的所有事物,既有其光鲜的一面,自然也有其阴晦的一面。
便是这世间最璀璨的明珠也不例外。
不过天刚蒙蒙黑的时候,整条胡同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于这里的百姓来说实属寻常,毕竟能奢侈得点起蜡烛的人也不会住在这里。
然而今天,却是有一点微茫的灯光在巷子深处亮起,似乎在指引着归乡的游子。
破旧不堪的老屋前,一身青色布衫的老人手提一盏灯笼,倚门而立。
或许是岁月太过沉重,压得他的身形略显佝偻,在这茫茫夜色中显得无比瘦弱。
初秋的傍晚还是略带凉意,薄薄的布衫终是难挡扑面而来的晚风,老人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声一声,在这寂静的小巷中荡起冗长的回音。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是太受得了秋夜的冷风。
况且以那臭小子的机灵,便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回家里,而自己的等待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然而他却有着不得不等的理由。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害怕,害怕自己再也没有时间c再也等不到那个曾相依为命十几年的臭小子。
没有人知道,两年前,当他亲手将那个少年赶出家门时心中有多复杂。
时光冉冉,一晃就是十几年,昔时牙牙学语的稚童,也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自己,却是风烛残年。
命中注定的缘分,早已成为了心中深深的羁绊,再也无法斩断。
老人叹息,宿命二字,又岂是那么容易参透?即便是从不信命的自己,到了最后,也还不是要认命?
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安排究竟是对是错。
在这险恶的江湖中,本性率直的少年到底能走多远?
可惜,这一切,他都看不到了。
夜色渐深,凉意入骨。
昏黄的灯光可以驱散心头的黑暗,却无法祛除跗骨的严寒。
老人已经等了太久。
索性,他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他知道,无论多久,他终究会等到他要等的人。
寂静的夜色中,有脚步声响起,从巷口传来,打断了老人的思绪。
猩红的斗篷在夜风中飞舞,身着黑衣的带刀男子从巷口走出,袖子上的金色飞鱼却是异常醒目。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并不仅仅是因为没能等到自己要等的人,更多的却是对来者的忌惮。
腰悬破风,两袖飞鱼,来者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
大靖暗夜司!
作为王朝暗夜下的阴影,暗夜司可谓是到了一个人人谈虎色变的地步。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对之忌惮三分。
但凡是被暗夜司盯上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由此也造就了其赫赫威名。
而此时此刻,一名暗卫出现在这里,又是所为何事?
虽然心中讶异,老人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可谓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自有一种非凡气度。
即便是天天与一众大人物打交道的暗卫男子见了,也不由暗赞一声。
“端木盛堂派你来有什么事?”
老人的语气很淡,对于人人都忌惮不已的暗夜司,却是没有丝毫敬畏。
饶是来之前就知道眼前这人来历非凡,在听了老人这毫不客气的话后,暗卫男子也还是不由眼皮一跳。
仅仅因为老人刚刚提到的那个名字实在太过吓人。
端木盛堂,暗夜司的第三号人物,也是他的顶头上司。
至于这个名字究竟有多恐怖,问问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最后却惨死在诏狱中的亡魂就知道了。
在这个世上,敢当面直呼这个名字的人并不是没有,却也不多。
直到此刻,暗卫男子才收起了心中的最后一分轻视,面色变得肃穆而郑重。
没有多余的客套,男子直截了当地说道:“端木大人命我来问一个问题,那人这次回来又是想做什么?”
“那人”指的是谁,男子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老人一定能明白。
老人自然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幽然苍远,似夜空般深邃。
老人沉默,久久不作声,似乎在盘算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暗卫男子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老人的答复,一时之间静默无言。
良久之后,老人长长地吐了口气,从口中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这”
模棱两可的答案,自然不能使暗卫男子满意,他一脸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老人垂目,只是一眼之间就看出了他的顾忌,却依旧是淡淡地说道:“就这么回复端木盛堂,他会明白的!”
暗卫男子舒了口气,既然老人这么说了,自有他的道理,即便真有什么问题,也怪不到他的头上。
目的已经达到,暗卫男子毫不拖沓,转身告辞。
眼看着猩红斗篷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老人的嘴角却是多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身为堂堂暗夜司的第三号人物,也需要专门来询问他吗?
到底是心生忌意,还是说仅仅是试探?
就在一袭猩红斗篷走出巷口之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踏着月光,走入了这条陋巷。
熟悉的旧巷,一如昔时的阴暗逼仄,似乎两年时间过去,也产生不了任何变化。
然而李行欢却明白,到底是不同了。
纵使景物依旧,当年故人却已不再,饶是向来乐观的他,此刻也不由多了几分怅然。
转过拐角处,一点微茫的灯光突然在他的眼前亮起。
李行欢心头一颤。
恍惚间,记忆与现实重合。
在那过去的十多年里,无论他每次回家多晚,总有一盏孤灯,伴着暗夜直到天明。
李行欢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短短的几十步路,每一步落下都似过了一年。
门前的三棵老槐枝叶稀疏,在秋风中渐渐泛黄,却已不复记忆中的繁茂。
昏黄的灯光遥映,老人白发斑驳,脸上更是爬满了皱纹,在岁月中越显沧桑。
生老病死,本就是世间永恒不变的定律,对于老人来说却显得如此残忍。
最后的几步走完,李行欢早已双眼通红,酸涩的眼中,似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早已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却无法说出,喉头像是塞了铅块,最后却只能哽咽成一句:“先生,我回来了!”
五千里路的风霜,七百多个日夜的挂念,到了此刻却已无言,曾自诩流血不留泪的少年,到底是泪流满面。
“好c好c好,回来就好!”
便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人,此刻也不由全身颤抖。
颤抖的手落在了少年的肩膀,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瘦了不少,也高了不少!”
看着已经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老人一阵唏嘘,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十数年如一梦,仿佛还在昨天。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收养了一个婴儿;十五年后,当年的孱弱的婴儿,也已长成了健壮的少年。
不以父子相称的两个人,早已情同父子,命运的羁绊,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紧紧地拴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割开!
熟悉的陋巷,昏黄的灯光,两道模糊的身影渐渐在记忆中泛黄。
即使在多年之后,早已不再是少年的李行欢每每想起,也不由热泪盈眶。
灯光以外的转角处,一袭白衣独立,怅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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