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卷珠帘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前?

    彷如昨日。

    昨日之事不复返,昨日之日若在眼前。

    是如何相识?忘记了,那时鲁直还不算是鲁直,张玄灵也不用一心想着学刀,那位干净利落入了魔的女子也还依旧干净出尘。

    若一定要讲个理由,人将江湖身不由己更为贴切一点。

    那时,鲁直眼神很柔和,抬手很轻柔,生怕惊扰到那个喜欢侧卧软座上的女子,只是那层珠帘惹人的很,不论腕间如何轻盈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女子总是喜欢轻笑,酒窝浅露,凝柔化露。

    诸神人惊惧女子眼中厉与五残,鲁直却不如何,他只会卷珠帘,喜欢卷珠帘,享受小心翼翼却每次依旧发出响动,欣喜于她回眸脸颊间酒窝依旧清浅,眉头依旧微喜。

    可是后来是怎么了,那人来此坐了一次,喝了一杯鲁直亲手斟的酒,西玉山便没个晴天,女子便没了笑容。让女子不喜的人该杀,惹女子不喜的更该杀,可他鲁直只会卷珠帘,轻轻卷珠帘。

    后来是过了多久,五十年,或者一百年,那人又来,衣着依旧,只是提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印,女子眼神充斥绝望的望了鲁直一眼,眼中未有惊惧众神的厉与五残,只有绝望。那绝望让鲁直怒火中烧。他拾起一只酒杯,重重且极准的掷在那人额前,一时间天地变了色。

    后来,世人皆知,西玉山座前,卷帘大将。

    画面一转,是又一世。

    几个人坐在阴暗森林的一角儿,胖子嘟囔着肚饿,瘦子无聊的玩着嘴中青草,光头的低头数脚边的蚂蚁,壮硕的站立望着西边。

    接下来,瘦子道:“胖子,今儿论到你做饭。”

    胖子冷哼一声回:“前天我做的,今个是光头。”

    光头不语:“”

    瘦子挖了挖耳屎:“师弟,今个该是你了。”

    壮硕的不点头也不要摇头,只说:“再看一会儿,一会儿便好。”

    胖子又冷笑:“看看看,能看出个花儿来?活该一辈子卷帘子,老子饿了,手脚麻利儿的”

    被出言讥讽,壮硕的依旧不动,手指轻轻摩擦脖颈间一串珠玉佛珠。

    瘦子却接了话:“那也比你一副令人作呕的肥猪模样使人欣慰,肥猪骑天鹅,哈哈哈哈”

    胖子显然没壮硕的那么好 性格,勃然大怒骂:“麻杆儿你他娘的说谁肥猪?”

    瘦子吹了吹掏了半晌耳屎的手指,悠然道:“谁站起来了说谁”

    胖子怒喝一声,拔地而起,直冲瘦子。

    光头刚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蚂蚁,微微叹息。

    壮硕的忽然回头:“大师兄,二师兄,我刚刚想了想,今天是小白做饭,咱们今天吃鱼”

    只是,他这一句显然没什么权威性,打闹的依旧打闹,数蚂蚁的依旧数蚂蚁,唯一一个正常一点的又不知跑哪去了。

    可那一番场景,让他多么难忘。

    张玄灵望着不明所以叫他一声师兄的河边书院教书和尚,和尚说了那一句便似再无声息,面向西方,定定站在那里。

    西方,有座玉山,山上曾有位神女,使人惊艳,让人惊惧,只是那已是不知几百年前之事,山上之人再如何长生,又有几个百年?又能遇见几个让他甘愿远望不语的女子。

    后来,江湖中有个店小二出身的剑修,他常喜坐于屋檐上,身边皆是酒坛,剑修喝了酒总问上几问。他对月问:“江湖中那么多女侠仙子,咋就没一个是我的,我喜欢的不喜欢我,喜欢我的我遇不着,张玄灵,你说说这是为何?难怪你嘀咕,这天最大的道理便是不讲道理,还真他娘的是不讲理。”

    直过了许久,鲁直回过了神来,吐完一口酒气浓郁的浊气,望着南池离开的方向摇头苦笑。

    自古女子最记仇,即便曾经是仙子。

    水边女子红衣转大紫,不似徐晚晴的淡紫怡人,这身大紫压人心魄,女子手中胭脂鲜红,轻描唇边,末了嫣然一笑,不问身边以能独自站立的少年,反回望魅泽,我缠绕百年之情,也叫你鲁直重温一番,如此,你记起的,可还能让你舍下,去问上那无用一问!

    三千斤酒,便是三千斤难言相思禅。

    张玄灵摘下手中冬雪插入腰侧,对面前似乎与往日不太相同的教书和尚行了个礼,不客气道:“先生之恩,玄灵记在心中,家中有事,玄灵先回”

    鲁直点头:“莫忘记你还欠我一事便可,让你替我做些什么可是极为难得的”

    张玄灵不再多言,称是离去。只因家中那位不知此时如何。

    张宅院墙上,一位叼着的竹签的覆眼少女坐在其上,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裸露咋外的白皙的小腿欢快的晃荡着。

    墙下巷子中,一位背负长枪的黑袍黑靴黑甲覆面的年轻男子站在石子路上,男子身后是几与白嚣一般壮硕,身着铁甲的鞠三火。

    黑甲覆面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身边墙上的白纱覆眼少女,继而侧身向身后的鞠三火回望而去。

    鞠三火性格木讷,不善言辞,在家媳妇说的话第一,闺女说的话第二,老娘说的排第三,不是因为娶了媳妇忘了娘,而是老娘早已去世多年,那位出了名大嗓门的媳妇念叨完,被河边书院教书和尚称赞神华内秀的闺女又会说上几句,汉子又得琢磨琢磨老娘生前讲的那些大小道理,到了该琢磨自己那一套时,事情多半已经解决了,那自己个也就能排个老幺了。

    木讷人性情大多淳朴,也尤为直不可曲。如造成眼前这一幕的前因后果,汉子到了城门,瞧着几个时辰过去,大多愿意配合的交上那三枚大钱的进城钱,也愿意客套寒暄一番,汉子面上虽无忧喜,心下却也欢喜,只有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位,客套话不说一句也就罢了,还他娘的嚣张到直接跃墙而入,这却是鞠三火自从接了镇守城门的佩印后独一回,不为魅泽,为了鞠家,这人也抓定了。

    鞠三火冷声道:“外乡人,魅泽自有规矩,入城三枚大钱,你交了我不抓你,只要你到我鞠家门前,鞠上三躬,此事罢了。”

    黑甲覆面的男子显然是不愿的,看身后一杆枪便知,使枪棒做武器之人性格大多宁直不弯,少有宁弯不折的。

    所以,鞠三火这一句便成了废话。

    男子只是忽然轻问了一句:“巨灵?”

    按照鞠三火的道理,在家里如何都可,可在外面,尤其是城门处,想如何是他鞠三火说了算。

    登时,如神人擂鼓,鞠三火运势而起,一双拳头直砸男子,你不肯自行前往,便只能让你横在我家门前,与我祖上说一句抱歉。

    男子魏然不动,墙上少女吧嗒着嘴似乎在可惜那一支糖人吃的快了,晚些,就着热闹,想来会更加香甜。

    张玄灵雪山薄有凉意散发,体内气机被眉心小剑不断提起,一路狂奔向自家院门,刚过多宝巷便望见院墙上坐着一名少女,门前不远处溪边总是在城门能看见的憨厚大叔鞠三火捶打的空气叮咚作响。

    不得犹豫,覆眼少女在张玄灵望见她的那一刻也同样望向他,不见动作,身影便消失在张宅院中,张玄灵心下难得急躁,顾不上门前两位,直奔过去。

    鞠三火三拳皆不中,略微停顿,脸上再无悲无喜。

    黑甲覆面男子却又道:“巨灵可开窍?”

    鞠三火不理,手指轻钩盔甲肋骨处,两三下,身上铁甲落地,惊起一地灰尘。脱了束缚,鞠三火略微活动筋骨,气势攀升。男子终于脚下一动,正面对他。

    男子似乎还有不甘,轻呢喃:“原来还是凡夫俗子啊”

    高高一跃的同时,鞠三火身下影子数倍增大,笼罩男子,男子嘴角轻勾,妖邪非常,手腕微动,勾住枪身,不理空中真身,反刺身下巨影。

    平淡无奇的一记之后,鞠三火身形在空中生生一顿,爆喝出声,身体不落反上,身下影子又增数倍,双拳合拢,捶向男子左右太阳穴。

    男子微微摇头,提枪便又是微刺,枪出一半,人却向巷口望去。此时张玄灵正大步跑向自家宅子,只等近了,翻身而入。

    枪停了半分,人却并未停下,男子此次抛下手上琐事来此,便是要杀两人,此时一人在院里一人在院外,至于鞠三火与那位身份莫名的覆眼女子,男子并未如何上心,若是万般人皆能入眼,他便不是那号称旗下八百大妖的妖将白落阳!

    停顿半分便加了十分锋芒的枪尖由刺向身下,转为刺向奔跑中的张玄灵。而这份气机张玄灵感觉得到,却抵挡不得,能做的就是抽出腰间冬雪,半出鞘。

    而此时,被两人忽略的鞠三火,轰然落地,身后有神将幻影降世,横拳竖目。

    一刺通地窍,一刺通天窍。天窍通往世通。

    可惜了最后只得半刺。

    醒了半世的鞠三火微笑道:“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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