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道理
是这样的道理，没理就是最大的道理。连理都没有了，自然就不需要讲道理了，手边有刀子就动刀子，有石块就砸石块，不然就动拳头扬沙子，总之会让自己有那么一点气壮的。
带刀少女远远坠在张玄灵两人身后，一路上不知遭了多少极其极不待见的鱼女神的白眼，可人家仍旧不紧不慢远远挂着。兴许是因为张玄灵脸色并不好看，练习着眨眼杀人鱼尺璇也并未做出其他举动，那只塞在粗糙大手中的洁白小手拿捏的更用力些。女子对待心喜少年也大多如此。
并未如预期那般过桥回家，张玄灵折回那对冤家铺子，等待妇人领着稚童买完了糖人，从布钱袋中数出五枚铜钱递给脸色平淡的好道人。
几枚铜钱划入袖子，好道人一手拿着糖勺，轻轻搅动金黄糖浆，平静道：“那人钱财与人消灾，这话从我口中说还真有些的可笑。救人有两法，一是依那女子所言，但你一定不肯，就算你肯，丁小子也不会点头，二是你有一个大靠山，不用很大能震慑两人即可，从前林老头倒算是一个，但现在也没了。”话毕，开始专心画着糖人，糖浆成线，左转右转，一时看不出是花鸟鱼虫哪一种。
张玄灵面无表情的摊开手掌，望着好道人。半晌，好道人如被针扎般轻抖一下，嘴上骂了句娘：“罢了罢了，还有第三个最简单的法子，人家既然想要你命，你先下手为强做掉丫的不就得了，但有没有那个本事就要看你自己了，在这儿杀人虽是大事，但那指的是那些外乡人，更何况你张玄灵杀个把人不是小事”话到此，他做贼般得瞄了一眼同样站在摊前的鱼尺璇与仍赖在街边不远处的带刀少女。
听了一番话，张玄灵总算收回在好道人眼中如死鱼般的白眼，又微微躬身算是道谢。这才转身离开。
一条街还没走出，原本沿着青石板路遛鸟的小德子扯着嗓子一路喊着张玄灵一路往桥上跑去，张玄灵眉心微跳，回望迎上。
小德子气也顾不上喘，哆哆嗦嗦指着半白山脚的方向焦急：“狗犊子比我爹还不讲信用，使唤人去了丁宅，丁知远让人打死了！”
张玄灵面无表情，只是急速奔向丁宅，前行中，头顶原本被神灯照通明的天空一大团阴影笼罩而下，抬头望去一只大鱼云间游荡。身侧算命摊子上书生脸色严肃：“上古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饿而食龙。”相比之下好道人则淡定的很，挖挖耳屎，吹了吹：“也就是个隔了几百辈的鱼孙子，大惊小怪，还读书人呢！”
仰望着仍旧遮住大半个魅泽城的巨大身影，能清晰看见有几道身影远远坠在其身后，似是追赶，却又极为忌惮，但又不肯放弃。
如此，张玄灵算是放下了大半个心，姜渔来了，丁知远自然不会有事，就算原本有事也不会了，这是种难言的信任，现在只需要前往丁宅便知。
丁宅自然无人，门庭败落，院门屋顶皆砖瓦无存，不知是出自哪一方之手，张玄灵看了心疼，只在院中找到半片手掌大小鱼鳞，上有两字“勿念”字体潦草，字色血红晶莹，遥遥望向天际，面色欣然。
只是转身间，望向早就无存的大门方向，露出洁白牙齿：“姑娘可否借我把刀？最短那柄即可。”
院门处缓缓出现带刀少女的身影，并无言语回答，只是轻微点点头，小德子看的直撇嘴，心中八成嘀咕，泥腿子终究开始走起狗屎运，桃花就要朵朵开了。不过他高兴，于是咧嘴傻笑起来。
惹得鱼小气姑娘一顿狠掐，张玄灵只能递过去一个眼神，谁让你没刀呢。借刀干吗？自然是杀人，杀人总不能用自家菜刀，菜刀杀人，那瓜果蔬菜由谁杀？买不起的，自然只能借。
城中除去郝首富外，也大大小小有那么几家富裕人户，开酒楼的白家，卖胭脂布料的黄家，说来不知是否凑巧，白展非主仆二人正借住白家大院，而黄杉女二人则住进了黄家。至于郝德志口中被白黄二人所唆使之人是何人却暂时不知。
张玄灵对小德子投去询问的眼神，孩子努力思考半晌道：“应该是个瘦老头儿，大黑袍子罩的紧实，装神弄鬼的，应该差不离，我眼光你懂得”
张玄灵点点头，这才双手接过带刀姑娘早已解下的短刀，刀身长二尺三寸，算是刀柄也不过二尺七寸，约有掌宽，刀鞘雪白有麟，入手冰凉，不知是用什么动物皮毛制作而成，以张玄灵的眼光来看，最起码也得值个十七八两碎银子，如此一想拿刀的手越发小心翼翼。
徐晚晴若知道他把一柄神兵榜上排名前二十的宝刀冬雪跟街面铺子上俗铁打造的刀剑相比较，不知会不会一拳挥出。
四人走出院子，小德子倒事依旧一路蹦蹦跳跳，说起胭脂铺子的黄宝钗小丫头，丫头与郝德志差不离大小，究竟谁大谁几个月张玄灵倒是不大清楚，只晓得小德子每次提起这个名字总会眉飞色舞嘴上毁誉参半，张玄灵也并未理会，只是一想到黄杉姑娘便住在她家，心中不由有些愧意。
行到桥头，小德子嚷嚷着要去蹭一碗野菜面汤，张玄灵点头，望了望身后闷头跟着的徐晚晴，又望了望鱼尺璇，不料惹来一声冷哼：“锅里的还没吃干抹净，就开始望着碗里了，老娘今天心情不好出去散心，饭自己做！”闹了个好大红脸，张玄灵挠挠后脑勺也不知如何叫住往相反方向走去的鱼尺璇，半晌才不吭声的接着往家里走，像足个怕媳妇的憨货。
见着张玄灵吃瘪，幸灾乐祸小德子最是开心，一路把肩膀火红小鸟逗弄的直翻白眼，鸟儿也怪不管孩子如何揉捏却都不叫上一声，倒是默不作声的徐晚晴好奇的盯着鸟儿看了半晌。
三人刚行进小巷，神像余晖下一道黑影从头顶落下，动作飞快，直指小德子肩头，徐晚晴最先反应，却只是一动即停，张玄灵只晚上那么一瞬，小德子也不邋遢，瞧着一张手奔自己抓来转身就往离自己只有几步的徐晚晴身后钻，显然在孩子心里这个第一天认识的带刀小姐姐比张玄灵的武力值得信任，不能不说孩子虽小，眼力却是极为准确。
只是一瞬，张玄灵一脚已经踢出，黑袍人一抓变掌狠狠拍在他脚底，黑袍人身形不顿，张玄灵却被拍向巷子一边泥墙。
徐晚晴不再犹豫，腰间仅剩的一柄春雨出鞘大半，刀气四溢。徐晚晴常年蕴养刀意，以意养刀，气盈 满鞘，出刀必中，中者不活，这与她天地均可一刀斩之的刀意有关。此时刚刚对敌便是鞘开大半，显然黑袍人绝对不是常人。此方天地的特殊自然也是其中一部分。
沉州上有游雾，下有地火，这不是说说而已，茶楼的游脚说书人讲过不止一次两次，开篇总是这两句。意思大概是说沉州之顶为游雾非天下之顶，沉州之底为地火非天下之底，沉州如蛋中之卵，完全被水火包裹其中，仿若置身世外。
而本地人不知，凡是进入此方天地，任你二品一品的皆落为寻常武夫，多的只是底蕴深厚，而墙也只准二品下境进入，高了多半被撞个鼻青脸肿，除非你强大到能将蛋壳打碎。
而本地人最大成就也就只能止步于二品武夫，可凡事总有意外，比如咱们的女神鱼小气，落指灰飞烟灭，落的还是脚趾，这是实实在在的大神通，一品？那是远远不止的。
此时，不知为何偷袭小德子的黑袍人，已经双脚落地，腰身微弯，双臂微抱胸前，宽大的袖口笼罩大半手掌，指尖有金光一闪而过。
不等张玄灵一口气喘过，也不等黑袍人再次出手，徐晚晴左手刀鞘右手刀柄，踏前一步，意气圆满。黑袍人嘴中忽然传出一声古怪笛声，徐晚晴不理，张玄灵一口气刚提满，怀中冬雪再不是摆设，连刀带鞘削下，他不知那一声代表什么，他只知让那声发出只会对自己更为不利。
一刀被两只不知何物打造的圆润尖刺抵住，张玄灵反手再撩间隙，徐晚晴横刀已至，眼见刀鞘就要离刀，变成一记一往无前的横斩，头顶忽起呼啸大风，唯独躲在巷口的小德子嘴巴张大， 痴痴望着一只硕大白猿，不知从哪一跃而出，嘴上就要惊呼，可是已经晚了。
徐晚晴刀式不停，张玄灵撩刀却变了方向，连人带刀撞向比巷子泥墙还要高出一头的白猿，一人一猿相撞，一刀一刺也同时相撞，刀剑分离，人猿也同时分离。没有半点延误黑袍人借力轻跃上白猿肩头，望了一首，破墙而去。
此时，向来沉默的徐晚晴望着那道极为蛮横的身影，嘴角微翘：“还真是个妖物纵生之地”不知是说黑袍人还是那只巨大白猿。
躲藏极好小德子带着仍旧懒洋洋赖在他肩头的小红鸟，小跑着先把张玄灵扶起，瞧着他脸色涨红，却好似没啥大事竖了个大拇指，又望向徐晚晴，少女头摇到一半却突然一口鲜血吐出，颜色乌黑，在一细瞧不知何时，少女手腕上扎着一根牛毛细针，针色乌黑。
小德子“啊呦”一声，张玄灵一个箭步拉住即将晕倒的少女，少女用尽最后清明道：“背后剑不可离身”便晕了过去。
张玄灵疑惑的看着少女背后包裹紧实不漏一丝棍状物品，什么剑能比性命还重要？
毒，万般伤势唯有毒难搞。
唯一有能耐可言的此时已经昏迷，一大一小两个皆无修为，这可如何是好。
好道人大爷今个心情独好，臭书篓子亏了钱囊输了自己五文，在他看来这可不只是五文，他多出来了五文，书生少了五文，就是十文！所以他哼着小曲儿，提着酒瓮刚从前边多宝巷的打了半壶酒，一边喜滋滋的喝着一边摇着扇子，很是惬意。只是下一刻，道士右手微掐脸色大变，转身欲逃，道袍却一紧，转身望去，是郝德志那张一脸鄙夷的小脸。
好道人心中大苦！
好道人是谁？道家庙堂上最高那位最小的弟子，虽说如今仍有阐c截之分，可老祖宗只有那么一位，这辈分够高不算，道家仅存的几个大神通硕果中，他也能稳居上游，本事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何事能让他惧怕，唯有因果二字，尤其是与齐之一字。
想当初，天上天下那一拨一拨的牛人，牛逼吧，却也摆不开这二字，最后弄了个咳，好道人轻咳一声，极力摆出仙风道骨：“欸？小德子？你怎在此，还对小道拉拉扯扯，这可成何体统，你想喝酒跟我说啊，虽然说了我也不一定给你，但是你拉我是没用的”
郝德志斜着本就极具灵慧的眼珠子，也不废话，双手用力一扯，右脚画圆，干净利落的一记郝氏神脚：“比我娘还罗里吧嗦，跟本少爷去张玄灵家，有人要死了，救活让我爹给你送去一百坛子半白山酿，喝不死你个假道士，现在别废话，小心小爷放狗咬你！”
“这个”
“呦，白叔叔您怎么没在院子里读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祖曾说，小道必做”
“这好像是佛祖说的吧？”
“佛道不分家嘛”
两人一边对话，好道人一边向身后瞄去，瞄了半晌也没瞧见臭书篓子身影，却见着小德子一脸奸计得逞，只得垂头丧气，眼底暗藏笑意。
手指微掐，抬头望向河边书院方向，脸上苦笑，心中暗道：“大和尚啊大和尚，此次只能得罪你了，怎么说这两人均与你有因果，莫要怪我逼你提前下定心意。”
双手如穿花引线，在小德子看不见中，因果已成。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