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7※灵眠系统
时间，在这里是流动的也是静止的，是开放散发的也是闭合循环的，是客观触摸得到的也是主观感受得到的。
身体像是软绵绵睡着的，思想却十分自由活跃。外界的信息不断流入，像一滴落入一杯清水中的红色墨水，如烟的形状，弯曲c伸展c扩散最后，这一抹红色稀释成无边无垠的无色。
外面的人在全息成像仪中分析墨水的变化，转译，呈现出病患的思维影像。
他已经进入“灵魂安乐眠”第3阶段的治疗——告别期，这里的时间流逝得十分缓慢，他开始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
第1阶段是“回忆期”，第2阶段是“弥憾期”，最后的第4阶段是“永寂期”。
思想（即灵魂）究竟如何起源，源于何处何时，在这个时代还不得而知。但是如何将弥留的思想剥茧抽丝般从身体中褪去，让灵魂安心入睡，这样的技术已经日趋成熟。
“灵眠系统”，是依托于21世纪中叶以来成熟的c广为应用的“梦境共享技术”开发出来的。
彼时身体上的“安乐死”已经流行起来了，那些心甘情愿结束生命的人c罹患绝症的人c对生活极度绝望的人c被判处死刑的人都采用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他们的灵魂该怎么温柔地离开？
“通知一下老爷子，新请的调梦专家到了。”
一个剃整齐板寸头米九的男子走进n一334治疗室，身后领着一个一米七c戴眼镜c文静书生样子的“调梦专家”。除了身上穿的衣裤，他俩都套着透明可显影的光纤材质医护服，头戴透明光线帽子，脚上是深蓝色光纤鞋套。
两个人缓缓走到全息成像屏前面，智能机器护士晓琪端坐在屏幕前，手指快速敲击激光键盘，动作优雅的像一位钢琴演奏家。
※※※
登上高仙峰，人们可以选择步行，也可以花10个万通币坐太阳能缆车。
缆索有往c返两种通道，一头与高仙峰的君子腰嵌结，一头与直径20米c高600米的升降塔钩联，往索在左c返索在右。
缆索之上承载宽4米c高3米c长12米的车厢——车厢壁材质的透明度可调节，其硬度堪比牙釉质；限载30人：10排，左边两个站位，右边一个座位，中间留12米传送走道。
车厢里，稍微年轻的人大多数戴着眼镜，眼镜各种款式都有；戴超薄透气手套，十根手指有节奏的弹拨，像在指挥提线木偶；身穿单衣，好像一年四季都穿得这么凉爽。
年长一点的人，穿着打扮保持21世纪上半叶的风格——手里捧着书页一般柔滑的“手机”。
车厢尾部专留一个长15米c宽12米的小隔间，四壁不透明可显影，此刻正有一个女人在里边唱歌，站着或半倚坐着，她的声音和虚拟的装扮——根据不同观众的要求可同时设置不同形象，同声同步传向全世界——车厢里有几个人通过付费方式（2个万通币每小时每个终端）收看了她的表演。
※※※
“您现在什么感觉？”
“有点眩晕，像睡了很久很久，整个脑子都是蒙的。”
“身体上的疼痛感还有吗？”
“偶尔会有的，但是很弱，细微得像针刺一样。”
“我们在努力试图剥离你的感官神经网络，目前已经拿掉了81，剩余的部分剔除起来可能会比较麻烦，需要您的紧密配合。”
“好的，你们继续吧！”
“闭上眼睛，放轻松”
千里之外的一间精神手术室里，一位罹患脑癌的亿万富豪正在接受思想转移手术——手术若顺利，他将在一颗“义脑”中续命5年至20年，甚至更久。
当然可以连续做思想转移，但手术次数越多，成功率会呈几何倍数下降，续命时间也呈几何倍数缩短。
该手术的理论成功率只有300万分之一，手术若失败，常见的后果可能是发生思维封锁——植物人，或思维紊乱——精神病，甚至思维错配——他灵体和思维克隆——同灵体，等等。
这个世界的思想失控的人越来越多，疯人院也越来越多。
※※※
这位年轻的调梦专家拿出一把梳子，喷雾（具体试剂及作用，暂不细说），只见他从额头往后脑勺梳头发，动作很缓慢，像拖着一排犁刀把干燥的大地仔仔细细剖翻了一遍。
最后他在一张导体材质的床板上躺下，戴上类似宇航员的头盔。床面是明亮反光的，视线平齐看去，整个人就像躺在一面静静的湖水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调梦专家的营养配液一滴一滴地输掉了13瓶。
“哈哈，终于找到您了，老爷子。”
※※※
瑙氪又睡了8个小时，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的5个小时平均睡眠时间，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时不时还会产生幻觉。
醒着的幻觉还好，能被现实的光影稀释掉，睡梦中的幻觉就比较麻烦。睁开眼发现胸前又多了几排五线抓痕，凝结的血渍就像五线乐谱上一个个跳动的音符。
房间是一个循环式自然风温室，12乘以2米的床，浅蓝色床单c枕头和毛毯，天花板直接显示天空的实况，地板是绒毛材质。
瑙氪习惯裸睡，右侧卧位，身子蜷缩着，蹭亮蹭亮的光头有三分之一陷进枕头，这种契合就像旧时磨药用的碾槽。
醒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睁开眼，接着把枕芯收集的梦境数据传送到天花板，快速播放昨夜脑子里凌乱的思维痕迹——
流水声，鸡鸣声，闪雷下雨声，空中摇曳的羽毛，急速下降的雨滴陌生男子的阴笑，小男孩抱着他的大腿央着买一束花，妙龄女子纵身跳入宁静的湖水中，血红的水流进高脚杯，透过血色残留的杯壁看见一对男女在缠绵
这些残影意味着什么？
第一遍放完，天花板显示一个数值：7211。
依旧偏离了最低理解值，81。
理解值是衡量精神紊乱者（思紊人）是否可投入并适应正常人社会的一个重要参考数据。如果两个或更多“正常人”之间能彼此沟通并接纳，其最低理解值设定为100分，那么正常人与思紊人之间双向理解值必须达到81分，才能确保思紊人不被社会排挤出去。
他的母亲是先天性精神紊乱，父亲因为一次巨大的精神打击也成了思紊人。二人却一见如故，彼此之间的精神契合度远远超出正常恋人，被准许结婚生子，但必须在弗洛伊德花园里生活。
思紊人的子嗣一出生就要进行脑力值评估，经过一系列复杂繁琐又逻辑严密的测试之后，瑙氪的脑力值竟然达到惊人的4333！
所以他一直以来受到弗洛伊德研究院的几位权威精神专家的特殊照顾，有望培养成调梦专家。
成为卓越的思想调度者，这也是瑙氪的梦想。
※※※
两层楼的四合院里，除了几根承重的石柱和砖墙以及遮雨的瓦片，其他都是木质的，木地板c木隔板c三层木床c木天花板c木屋檐
循环层叠的无数个房间里，陈列的是无数个回忆片段。
他此刻就像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来回踱步，兴起时便抽出一本书，坐在茶几旁，细细品读。
读完一本，小心合上，大拇指依依不舍地抚摸封面上的缩影，脸上露出一片知足和安心。
“是时候该放下了，你说是吧？”
“嗯，这只是时间问题。您也可以放慢速度，不着急的。”
“时间问题，就像喝下了传说中的孟婆汤，我的意识终归是带不走的。”没有任何情感，他脸上异常平静，眼神空洞得仿佛能容下整个宇宙。
“您的心愿，这边已经准允了，请您放心。”
“条件呢？”
“需要您自愿捐出大脑”
“哈哈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他笑起来像一个达成心愿的孩子：“我是等不到他回来了了。”
这位年轻的调梦专家俯身凑近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瞳孔放大了一点，诧异地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这十秒被永久删除了，外面根本检测不到。
二人对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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