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夜走庆吉
给高明月穿好了衣裳，徐天成看了看外面天色，已到丑时二刻，正是出城的好时候。定国公府大小姐失踪，定然全城搜捕，此时该是紧闭城门，搜捕内城的时候。正好官兵趁着还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外城时赶紧越城墙而走，否则再过上一两天，以高明月的容貌，就真是插翅难逃了。
庆吉城是大周朝的西北门户c第一道关卡，从来是防着漠北第戎入侵的。因此城墙修得高有十丈，用整块青砖中间混米浆粘土垒成，坚固无比。城墙根宽，城头窄，是个梯形，每层城砖之间错开一寸的台阶。这一寸的台阶对普通人来说和直上直下的城墙没什么区别，但对徐天成这样的大高手来说，却可以背对城墙倒着爬上。这招有个浑名儿，叫“蝎子虎儿倒爬城”。
因为要倒爬上去，徐天成不能背着高明月，而是俯身把她抱在胸前。高明月乖觉，伸出双手搂住徐天成的脖子。两条小腿也自动自觉环上徐天成的身子。比同龄的孩子，高明月已算是身材高挑，长手长脚了。怎奈徐天成也比常人魁伟许多。两下一比就显得高明月身子短小，一双腿还够不到徐天成的腰，不上不下卡在胸腹之间。待要用腿去环住徐天成，却只能将将够到徐天成身侧，一点使不上力。
徐天成见状，拿了一条长长的大带，前后几圈将高明月紧紧捆在自己胸前。刚刚捆好，才觉得高明月细软的头发时不时蹭着自己的脖子，温痒难耐。只得又拿了大氅，反披在身前，用大氅上的风帽兜住了高明月的头。
高明月浑身都与徐天成紧紧相贴，动弹不得，只有两只眼睛能从徐天成的肩膀处看到后面。她从没跟人这样玩过，很是新鲜，乖乖地伏在徐天成肩头。
检查了身上再无挂碍之处，徐天成侧头对挂在自己身上的高明月道：
“姑娘，一会我要带你爬城墙，有点高，你别怕。”
高明月点点头，在徐天成耳边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二人出了破屋门口，徐天成一闪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向东城墙潜行而去。
徐天成带着高明月一路走小巷穿胡同，捡着无人黑暗之处行走，只盼顺利到达城墙，不要碰到搜捕的官兵。谁知刚过朱雀大街，就见到前面不远处转过来一队军士。徐天成连忙蹲身隐在暗处，一只手护住高明月的背，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高明月整个人被包在徐天成身子里，两个人在暗处好像一块大石头，极不显眼。那队士兵放佛有别的任务，只经过了二人隐身的墙角却没往两人方向看，也算是有惊无险。待士兵走过，徐天成长身而起，重又向城墙奔去。
接下来一路顺利，再无惊险，徐天成带着高明月翻出城墙逃离了庆吉城。
又走了半里路，徐天成把高明月解下身来，单手抱着她。刚要说上两句话，却只见高明月往外拧着身子，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庆吉城。
此时天上乌云遮月，星光黯淡。远处的庆吉城在茫茫夜色中只有隐隐一个轮廓，黑暗幽静，仿佛一只吃人的怪兽正伺机而动。一阵怪风挂过，风声如猿啸鹤唳，说不出的渗人皮毛。
伴着夜色风声，高明月稚气未脱的孩童面目上露出了不合年龄的忧郁神色，却也不哭不闹，只是无神发呆。
徐天成见状动动手臂，轻轻颠了她两颠，想唤回高明月的注意。两下之后，高明月突然转过头来，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盯紧徐天成的双眼，开口问道：
“徐叔叔，我的家是不是没有了？”
徐天成愕然：这一路上自己从未透露出高家被拒捕一事，这小小的孩子却是怎么知道的？他愣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反问一句：
“怎么这么说？”
高明月突然低头前扑，又搂住了徐天成的脖子，侧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不喜不悲，在他耳边轻轻答道：
“我看见那些人抬着我家的东西了。”
原来在朱雀大街上遇到的那伙士兵是清缴定国公府财务的。徐天成在正面没看到，高明月却在后面看了个一清二楚。
徐天成接不上话，有心想再编个瞎话骗骗高明月，可还没想到怎么说，自己一颗心已经跳得不行。
此时高明月却突然在徐天成耳边自顾自唱起戏来：
“八月十五把寿拜，各样珠宝往上抬。邀买忠良心一块，奸贼要坐九龙台。狗奸贼一本来奏坏，将我府，捆的捆c绑的绑，推出午门，要把刀开。主仆双双逃门外，鞋弓袜小步难捱。”
声音婉转低回，如泣如诉。徐天成不知道在高明月六岁的八月十五，高俊清曾为她办过一个轰动西北的寿宴，不知道寿宴当天就是各样珠宝往上抬，也不知道在刚刚在朱雀大街上，高明月看见了自己生日时得到的礼物：七尺珊瑚树。只听到她的歌声，便觉得心中酸楚无限。
唱完，高明月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发问，嗫嚅道：
“你知道戏里的小姐最后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她死啦。冻死在雪山上的”
徐天成闻言仿佛心头被大锤击中，闷闷的生疼，可怜这样一位公府小姐c稚龄幼童心思却如此敏感细腻，本该是锦衣玉食的一生，此时却在为能不能活下去而发愁。徐天成在心疼可怜的同时也有微秒的自责：自己枉为武林第一高手，却不能让这小姑娘安心。
于是徐天成双臂抱紧高明月，大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又转脸亲了亲她的头，温柔地道：
“姑娘放心，有徐叔叔在，不会让你死。”
说完，感觉脖子一侧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蹭了几蹭，随即听到高明月怯弱的声音：
“徐叔叔永远都在吗？”
徐天成又把高明月往怀中紧了紧，重重答道：
“永远都在！”
等了半晌，不见高明月回答。又过了一会儿，徐天成只觉得肩头渐渐湿了一块，耳边传来轻轻鼾声，原来高明月在他肩头睡着了。
大半年前徐天成受李素娥托孤时只是为了还她个人情，此时小小的人儿睡在怀中，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心来，护她周全似乎和托孤人情都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不到四十斤的重量让徐天成觉得仿佛千钧，身上的责任竟似比当年扫荡邪教时更加艰难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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