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宿之缘

    三十岁的殷漓,一生未婚。

    十六岁的阿房,却要嫁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孩。

    黄昏时分,朱家的迎亲车来了,传言新郎自幼多病,果然连迎亲都是由媒妁代劳。

    殷漓带着涩笑,穿上那身繁重的婚服,在盘儿的扶持下,踏上了朱家前来迎亲的马车。

    临行之前,夏老头给了她一个包袱,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不舍地对她叮咛:“阿房,这个一定要收好,不管走到哪都随身带着。”

    殷漓点了点头,想着这些日子以来,老头对她的细心照顾,虽然他是阿房的爹,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毕竟相处的这些日子还是有感情的。

    等她从魏国逃走之后,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由得心生伤感,抱着老头流了几滴眼泪。在外人看来,却成了一出女儿哭嫁的好戏。

    朱家的婚礼比殷漓想象中要闹热,迎亲的马车从城南驶向城东的时候,邯郸的车马古道两旁竟然围满了百姓观看,张灯结彩的朱府,此时已经宾客盈门,除朱家亲友之外,竟然还来了不少王孙贵族,可见陶朱平日结交甚广。

    陶朱带领着家眷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宾客,门口左右两边各站了十几个家丁,气势俨如王侯府邸。

    乔装之后的蒙武扮成家奴,恭顺地守候在陶朱公的身后,小声地说:“郭丞相说,今日平阳君赵豹可能会来。”

    陶朱不动声色地说:“不管他来还是不来,我们照计划行事。”

    近日来,不断有探子来到朱家附近徘徊,丞相郭开甚至公开向他表示,愿意与吕丞相结盟示好,他猜到已经有人在打探质子的下落了,他和蒙武商议,暗中潜行送回质子的危险太大,恐怕会引来各方暗杀势力,不如趁着举办婚礼的时候,让赵姬母子公开亮相。

    有人要杀,有人要保,势均力敌之间,生存机会便大。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夜幕开始撒在朱家大宅上,两行举着火把的家丁从驰道上奔来,一阵吹笙响起,马车在朱府门前停稳。

    殷漓在两个好命婆的搀扶下,手持红纱羽扇遮面,缓缓走下马车,停在朱府门前。她从扇子的下沿,偷看到自己前面不远处站在乌压压一排黑色布履,完全看不出哪一个是新郎官。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恭喜陶朱公,本君来迟了。”

    平阳君果然来了,身后还带着五个佩戴宝剑的剑客,只怕今日来者不善。

    陶朱闻声望去,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下门庭去迎接,对平阳君施礼道:“不知君上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君上恕罪。”

    平阳君走到他面前,过了几步才停下来,佯装生气地说:“方才在城中闲逛,听闻朱府迎亲,才知道朱公令郎娶亲,这么大的事怎能不通知本君一声,本君也好带份贺礼前来道喜。”

    陶朱急忙赔罪笑到:“君上玩笑了,在下区区一介商人,岂能高攀王孙贵族,君上今日到来,是我朱家有幸。吉时快到了,君上若不嫌寒舍简陋,还请入府饮一杯薄酒。”

    平阳君扫视了一下迎亲的队伍,对陶朱笑了一下,说:“如此,那本君就进去喝杯喜酒,沾沾陶朱公的喜气。”

    陶朱一行,立即侧过身子,弯腰恭迎平阳君一行人进入府中。

    平阳君带领着众剑客,大摇大摆向朱府走去,临进门前,突然转身问到:“新郎官呢?”

    陶朱迟疑了一下,随即拉出身旁一位身着红黄相间华贵婚服的少年,对平阳君回答:“回君上,这是犬子祖龙。”

    祖龙整了一下衣袖,秀声秀气地施礼道:“祖龙见过君上。”

    传言陶朱公的独子,自幼体弱多病,从未出门。

    如今,这个少年看起来只是有点羸弱,并非传言中常年离不开药罐的样子。

    平阳君半眯着眼睛,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终于笑了一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迎新妇吧。”

    殷漓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脑子里已经千思百绪。

    命婆搀着她不动,她也不敢往前,直到平阳君一声命下,一双轻盈的脚走到她的面前。

    想必,这个就是她的丈夫朱祖龙了。

    殷漓始终端着羽扇遮面,在命婆的搀扶下与祖龙并肩行走,迈入了朱府的大门,心里总觉祖龙的声音有点耳熟,却又害怕出丑,不敢抬头偷看。

    她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到处去瞟,看到府中宾客满满,那个自称宋玉的人,竟然也坐在大厅右侧的席位上,正一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殷漓惊惶地在命婆的指导下,随着身边的“丈夫”一起行礼,拜舅姑,拜家翁,夫妻对拜。对拜之后,新郎接过新妇手中的羽扇。

    羽扇拿掉的瞬间,殷漓惊吓了一跳,手抖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高阳迅速机智地握住她的手,暗中使劲捏了她一下。

    饶是在一瞬间的变化,周围的人也都看在眼里了,平阳君也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

    新妇看到新郎的那一瞬间,是最真实的本能反应,方才殷漓的举动,果然证实了他的想法。

    陶朱公想掩饰嬴政的身份,必然会拿自己的儿子和他替换,但是如果使用这个计谋,大家都会猜到,这个新郎就是假的。

    新妇看到新郎大吃一惊,想必和新郎早就认识。

    传言身体羸弱足不出户的朱祖龙,又怎么会认识前不久还称为疯女的新妇。

    平阳君扫了一眼四周的宾客,注意到席上有一个美貌的夫人,身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母子俩坐在席间,只顾观礼,从头到尾却一言不发。

    原来,假的还是假的,真的确实是真的。

    平阳君不经意地拽到嘴角笑了一下。

    殷漓在半惊半喜中,稀里糊涂地跟着高阳,在命婆的摆弄下,吃完祭品,饮了合卺酒,待司仪一声礼成之后,和高阳一起被家奴送入后堂的新房。

    新人送进洞房之后,客厅的喜宴正式开席,十几个身材婀娜的婢女,手捧着醇酒美食从侧厅鱼贯而入,分别走到大厅两旁的席位上,给客人斟酒分箸。

    丝竹奏乐,六个歌姬缓缓步入中庭,在宾客面前翩翩起舞。

    陶朱作为家主,率先举杯致辞:“今日犬子大婚,朱某多谢各位前来捧场,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诸位,请。”

    诸公亦举杯同贺。

    陶朱为敬重平阳君位重,特意将平阳君迎到上席,并亲自为他斟酒。平阳君却接过酒杯,转头对坐在旁边一位白髯长者敬道:“公孙先生何时回到邯郸,怎么也不通知本君一声?学生也好出城迎接。”

    这位名龙的公孙先生,正是赫赫有名的大学者公孙龙,年轻的时候曾是平原君的门客,平阳君年纪尚幼之时,在王叔平原君府上跟着他读过两年书。

    公孙龙看似白须雪发,但其面色却是神采奕奕,毫无老态龙之势,伸手轻轻撩了一下白须,微笑着说:“平阳君事务繁忙,老朽怎敢叨扰。”

    平阳君望着恩师,昔日的情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时候,他和赵括还小,坐在平原君的花园里,花前月下,一壶醇酒,听公孙先生c平原君c廉颇将军和蔺相一起讨论天下局势。而今,只剩他和公孙先生二人,不禁心生感慨:“自从平原君去世之后,公孙龙四处游学,学生已经十年未见先生了。”

    公孙龙心中长叹一气,不愿过多提及往事,伸手去拿酒杯,说:“君上乃国之栋梁,应当多为大王分忧。老朽老矣,活一年是一年。”

    身旁的宋玉撩起衣袖,拿过酒壶替先生斟满酒杯。师生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长叹一息。

    故人相见,本应思绪万千,感慨无限。但平阳君此番来朱府的目的,却不在此。

    他见先生此刻眼中悲感伤秋,便顺势拉起了话长:“先生十年未回赵国,不知道可还认得一些故人?”

    公孙龙顺着他的眼光,向对面酒席上的那对母子望去,不由得神色一惊。不顾身旁的人,踉跄起身,急促走到那位夫人面前,颤抖地问:“赵人敢问,可是赵姬夫人”

    赵姬抬起头,满脸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喃喃念叨:“莫非,是公孙先生?”

    老人定了定神,脸上又惊又喜,激动地说:“夫人,原来真是你。”

    赵姬望着他的白发,脸上凄然一笑:“十年不见,公孙先生何以未老先白?”

    公孙龙两眼银光闪闪,双手藏在衣袖中一直在颤抖,嘴唇也抑制不住哆嗦,语无伦次地说:“长平一役,老友尽失。你父亲和哥哥也战死沙场,听闻异人和吕不韦逃走的时候,家眷被叛贼屠杀殆尽,老朽以为你也葬身其中,实在没脸留在赵国。”

    赵姬被公孙龙勾起往事,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心中不由得一阵揪痛,眼角瞬间滑下泪来:“先生节哀,往事切莫再提。赵姬身为赵国子民,却违抗父命嫁给秦国异人,长平之战,不仅害死自己的父兄,还连累我赵国将士”说完,伸手摸了一下身旁少年的头,怜惜地说:“若不是因为政儿,赵姬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公孙龙和赵姬的一番交谈,已经引起了四方宾客的注意,平阳君c宋玉c陶朱还有几位赵国的大臣,纷纷围了过来。年长一点的,听了赵姬的话,此刻都明白了。

    此女乃当年赵国名将马服君的女儿,赵括的妹妹,也就是那个嫁给秦国质子异人的赵姬。

    平阳君故作惊讶地说:“我说这位夫人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赵姬!”

    陶朱此时站了出来,一脸正色地说:“在下惭愧,当年受马服君一饭之恩,未能及时报答。后来打听到赵姬夫人沦落民间,才接到府中收养,夫人不愿面世,朱某也不敢妄言。还请平阳君和公孙先生恕罪。”

    说罢,弯下腰来要下跪请罪。

    平阳君一把将他扶起来,感慨万千地说:“陶朱公快快请起,我赵国虽与秦国仍在交战,但大王欲与秦国停战交好,命我等四处打探夫人下落,愿送夫人和王子一同回到秦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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