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去县城
转眼间，秋天就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了青梅山。
城里的秋天还没有来，至少树叶还没有黄，气温也还没有降下来。
青梅山的秋天是什么样呢？兰雪问达远，达远说秋天来了，我们得去镇上买些东西，天凉了得穿厚衣服啊。九叔不在，达远和兰雪只好自己去镇上买。
兰雪突然问起达远，他当初开来的车放在什么地方，她能去县城逛逛吗？达远当初带着兰雪来青梅山，开的车已经托人转手卖掉了，留在镇上也是个麻烦事，他主要是怕兰雪的家里人找到了他。兰雪不能去县城了，感到有些失落。达远告诉她，没有了车也可以坐客车去。
兰雪又欢呼了起来，来青梅山半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去县城。一开始兰雪还是高兴的，可是想了想，算了，还是不去了吧，我已经不喜欢城里的生活了，我不想看到那么多人。
达远知道兰雪是为什么而伤感，她的表面是快乐的，其实内心是伤痕累累的，她知道自己和一个年长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尽管有时候可以装作不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但是那一双双嘲笑的眼睛还是让她感到不自然。达远尊重兰雪的意思，去不去城里都是兰雪一句话说了算的。
两个人再三商量下，决定只去镇上买些需要的日用品来。临走前，兰雪去了张婶儿家，问她需要不需要什么东西，她去镇上给她带回来。张婶儿要了几袋洗衣粉和几块肥皂，别的东西都还有。
兰雪觉得张婶儿这个人其实挺好的，每隔两天就会给兰雪他们送一篮子菜，正是因为张婶儿的帮助，他们才能正常地生活下来。张婶儿问兰雪，城里的医院看病贵不贵。兰雪说，那要看治的是什么病。
张婶儿说她家里丈夫得了怪病，全身都肿了，肿了好几天了。张婶儿的丈夫是个木匠，常年在外帮别人干木活，很少回家来。张婶儿每次说起自己的丈夫都是带着一种诅咒的，说那死男人肯定是死在外面了，一年四季地不着家，家里农活啥都不干，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当牛做马。可是这一次张婶儿不骂了，脸上出现了痛苦和不安的神色。
兰雪忙劝她，张婶儿你别难过，有病了就去城里看嘛，现在城里没有什么病看不好。
张婶儿说着就哭了，越哭越厉害，说姑娘啊，你不知道，人家富人看病是要钱，我们穷人看病是要命哩，他都看了一辈子病了，也没见把他那病看好。
兰雪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张婶儿小声地在兰雪耳边说了句，不育。就把头耷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小时候爬树把牛牛撞坏了，生不了娃，不然他咋能要我嘛。
兰雪有点惊讶，一直不知道张婶儿这么多年原来是这么孤独地度过的。她开始同情一个农村女人的不幸，想达远或许会帮助她的，至少可以借给她钱。兰雪说，张婶儿，你别难过，没钱了我们可以先借给你嘛，先给你丈夫好好治病。
张婶儿充满感激，连声说谢谢，可是又开始不安起来，抱怨这病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全身肿可不是好预兆啊。这女人命苦了，是泡到蜜罐罐里也不起作用的，他折磨了我一辈子，可是我也不想他死啊，毕竟是我男人嘛
兰雪听着张婶儿的哭诉，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达远在不远处叫兰雪的名字，说快点回来，我们该走了。告别了张婶儿，兰雪含着泪光来到达远身边，达远淡淡地问了一句，张婶儿需要带什么东西。兰雪噙着眼泪看着达远，说了张婶儿家的情况，希望达远能发发慈悲，帮助帮助张婶儿。
达远脸色沉了下来，问兰雪是不是已经忘了九叔的事，他说他敢断定九叔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继续问他们要钱，现在这个社会，想不劳而获的人很多，九叔就是个例子，张婶儿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情，更不是亲人，达远觉得他们没有必要那么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们。张婶儿的丈夫既然是木匠，又一辈子无儿无女，肯定还是攒了些钱的。兰雪有点失望，觉得不帮张婶儿心里过意不去，可是达远说的也是事实，九叔那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张婶儿这样的人也很多，在大城市里这样命运的人多得很，没有人帮助也要那么辛辛苦苦地去生活。
兰雪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答应要帮助他们了。
达远生气，责怪兰雪，你怎么这么善良，这个世界上的人心复杂，你知道她丈夫是不是真的生病了，那钱还能不能还给咱们。
兰雪问，你真的这么在乎钱吗？那你带我出来干什么？
达远更生气了，说，雪，这是两码事，我们是我们，我们之间是有爱情的，可是我们和张婶儿之间有什么关系呢，人心凉薄，你怎么不懂呢，你现在帮了她，不一定以后她就会帮你，再说了，我们也不需要他帮我们什么
兰雪听到达远的那句人心凉薄，觉得达远一下子疏远了好多，她以为达远是支持她这样做的，毕竟人应该善良地活着，不管自己身处什么环境都应该善良地活着，可是达远的一席话让她又改变了对人性的认识，眼泪就流了下来，觉得达远这样的想法实在是狭隘。这么狭隘的男人，会不会终究有一天也这么刻薄地对待了自己呢。
达远受不了兰雪在自己面前楚楚可怜的样子，想了想就不想跟兰雪计较了，说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帮帮他们，但是没有太多钱，一千块给他们，不用还了。
那怎么够啊，她丈夫得的是重病。兰雪哭着说。
兰雪，你怎么替别人得寸进尺啊？
达远的话像一把刀似的，深深地刺进了兰雪的心里。兰雪哭着跑回了家里。真恨自己一无所有，连想要帮助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她以为她能依靠着达远做任何事，包括去帮助别人，不管自己走到哪里都不用再害怕了，不管天涯海角他都会无条件地呵护着她。可是在面对帮助张婶儿的事情上，算是生活和爱情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兰雪回家后就趴在床上哭了，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达远那颗宽厚的胸怀里为什么没有一颗对别人的慈爱之心。达远也跟着兰雪回来了，他想，他应该让兰雪冷静冷静，还是不要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了。
达远问兰雪，你还去不去镇上买东西了？我把船都叫好了。
兰雪的情绪依然激动，大声地吼着不去不去，别和我说话，我不想理你了！
达远看兰雪的样子，是真的很生气，不管怎么样，他做出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从钱包里取出一千块放在书桌上，然后就离开了。东西是必须要买的，不买的话很可能当晚就要把兰雪冻坏，衣服被子，吃的用的几乎都没有了，还有，他还想给兰雪买些书，兰雪喜欢的书她都看完了。
达远去了镇上，其实完全不如自己想的那么好，很多东西都买不到。达远只好托城里最知己的一个朋友，和他一样带着心爱的女人逃亡出来的朋友买了寄到镇上来，再委托划竹筏的小伙子带给他们。
这是兰雪跟随达远逃离出来以后第一次闹得不愉快。达远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次吵架居然是为了别人，他感到有些凄凉，兰雪和自己经历的毕竟不一样，一辈子要经历太多太多的人才能走到现在，像九叔那样的人，像张婶儿那样的人，他数都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因此在面对他们的问题上，他是冷酷无情的。可是兰雪不同，她天真得就像个孩子似的，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该受苦受难，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她都想要帮助。可是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谁能在你最苦难的时候帮助你呢，这就是现实。可是兰雪她不懂现实。
也罢，孩子嘛，要一个孩子知道那么多现实的东西做什么。且就让她闹一闹吧。达远心里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天就黑了。下了竹筏就往回走。在经过张婶儿家的时候，达远下意识地看了看张婶儿家的状况，或许并不像兰雪说的那么不堪，里面没有什么动静，房门开着，张婶儿在菜地里忙碌着。达远走过去，将她要的洗衣粉和肥皂放在了路边，说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张婶儿问多钱。达远说算了，不要钱，这么点东西不值钱的。
张婶儿也就不问了，继续在地里劳作。她上午是看出来了，达远和兰雪在路边说话她都听见了，达远不想帮她。达远怎么会帮她呢，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他帮不着的。这个道理张婶儿是懂的，人心都是凉薄的，她不怨恨达远，更是怨恨不着。可是从这一点就看出来了兰雪那姑娘就是比达远好，至少她是个善良的人，她还活得很天真。不过，也是可惜了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还是被达远毁了。
达远和张婶儿没有说话。从前回来的时候，他也不和张婶儿说话，但是张婶儿对达远是了解的，因为九叔告诉了她许多关于达远的事。其实九叔对达远也不了解，不过通过达远的一些话再加上他们自己的猜测去知道达远原来是城里的一个大官，为了一个女人跑到这里来了。
看到达远回来了，张婶儿也想起了九叔来，九叔还没有回来，他已经走了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张婶儿想问达远，可是达远已经走远了。张婶儿就弯着腰继续翻地锄草，终日干着重复的活儿，过着重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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