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雨天
这是极其安静的一个下雨天，夏天以来，这还是第一场雨。山里的雨天是寂寞的，是漫长的。一丝一丝地落在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干脆而明快。像珠子似的洒落下来。
兰雪说这样的雨天真不好，我们不能出去了。达远看着兰雪低落的神情，告诉她山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你天天出去跑着玩也是会腻的，你要习惯这种生活啊小雪。达远这个时候正在看书，看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思绪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叫马孔多的小镇上。
达远让兰雪也看书，说看书会让你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往往会觉得时间是太快了，真想它能停下来。兰雪拿去书又放下，她不爱看小说，看不懂外国的小说。若真要看外国的小说，她也只喜欢看日本的。达远给她买过渡边淳一和川端康成的，她喜欢那些文字里透露出来的细腻和唯美，那么柔和的语言里总纠缠着浓厚的爱情。可惜没有带到这里来，全部都放在了刘平那里。
兰雪想起了母亲，母亲下雨天就会在麻将馆里打一整天麻将，她把兰雪一个人放在家里，只有吃饭的时候会把兰雪带出去，在路边的餐馆买一碗面条或者米线。兰雪很少吃到母亲亲手做的饭，除了父亲在家的时候她是可以感受到母爱的，平日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生活。可是父亲常常不在家，他也不告诉兰雪，他到底一天都在做什么，后来父亲开了几家农家乐要母亲去照管，可是母亲不用心，依然喜欢打麻将。天天沉迷在麻将桌上。父亲就越来越不爱回家了，只有喝得很醉的时候才回来。
兰雪不觉得自己的家是破碎的，因为她从来不曾见到父亲和母亲吵架或者打架，母亲是不会和父亲大声说话的，父亲也一样，一直在隐忍母亲的懒惰和不学无术。他唯一的抵抗就是不给母亲钱花，可是母亲也不在乎，她知道父亲过不了多久就会心软地给她钱，毕竟，这个家里还有兰雪在。
母亲就是这样才懒惰下去的，家里常常摆得不像样子，可是兰雪依然爱母亲，毕竟她给了自己生命，除了她很少陪伴在兰雪身边，她什么都能够满足兰雪，就连兰雪的婚姻，也是她用了心去挑选的。母亲没有错，可是她这样丢下父亲母亲，这样和一个男人来到山里生活，成天睡在一个他们都熟悉的男人身边，这个男人可是父亲的好友啊。他们这个时候知道了她是和达远在一起吗？
兰雪不安，翻开书又合上，合上又翻开。达远细致，问她怎么了。兰雪不说话，眼泪就簌簌地往下落，和窗外的雨一样。达远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说着就放下书，走过来抱着她，摸她的额头。
兰雪说她想家了，想吃母亲做的饭。
达远不说话，久久地沉默。他早就想到可能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兰雪会哭着说想家了，想回去。
兰雪继续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担心她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我不知道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的。
达远问，那怎么办？
兰雪说还能怎么办，已经都这样了，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注定没有了退路，我能怎么办啊？兰雪的哭声是轻缓的，但是内心的痛楚却是汹涌的，她依偎在达远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温暖的气息，书的香味弥漫在他身上，她又觉得自己这样轻易地表露出自己的难过，实在是对达远的一种伤害。于是她就不哭了，只轻轻地抽泣。
达远的眼睛里也泛出了微微的泪光，心疼地抚摸着兰雪的脸颊，光滑如丝绸。达远依然沉默着，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安慰兰雪，还是该鼓励兰雪。刚刚出来的时候，兰雪就为这个问题而伤神过，可是达远总给她鼓劲，说过些日子就会好的，过些日子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把他们忘了，就当他们死了。
兰雪问达远，他是怎么和父亲认识的。达远一一交代，当年达远在兰雪的城市工作，兰雪的父亲就通过一些朋友认识了达远，后来觉得达远是个特别的人，不和其他人一样唯利是图，就渐渐地和达远成了好朋友。达远说，也很奇怪，我们认识多年，中途有十几年不大联系，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庭，从来不知道他居然有个这么好的女儿。
兰雪说，如果不是我们相爱了，我该叫你一声伯父的。达远说，别瞎说，你又勾起了我的犯罪感，我对你是充满愧疚的。兰雪擦干眼泪，笑着说，没关系啊，这辈子当你的情人，下辈子我就要当你的女儿了。
为什么？达远不解。
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嘛！兰雪解释到，小脸上又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达远呵呵一笑，眼泪就没有了。轻轻地在兰雪的鼻尖点了一下，说你这个小东西，知道的还真多。兰雪说这都是书上看的。达远又一笑，看来，我们是注定了下辈子都不能分开的了，你当了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更加爱你，疼你，宝贝你
兰雪从刚刚的低落情绪中走了出来，又乖乖地依偎了在达远的怀里，像一团棉花似的黏在达远的身上。达远也紧紧地粘着兰雪，一点都不感到厌烦。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下来，天空又明亮了起来。透过竹林可以看到天上雪白的云朵，离人们很近很近，竹林里有三三两两的麻雀在打闹着，发出欢喜的叫声。
兰雪靠在门上看竹林里的那几只麻雀，也认不出哪一只是被她包扎过伤口的，也不知道那两只麻雀还在不在一起。达远总说兰雪太敏感了。兰雪是太敏感了，见到花花草草受伤，她都会觉得伤感，把自己陷入沉思和沮丧之中，就像对待那两只麻雀一样，她希望他们再回来看看她，让她知道那只受伤的麻雀已经好了，已经可以飞向更远的地方了。可是又怕那只麻雀回来了，却只有自己回来了，另一只已经不在身边了，是抛弃或者死亡，都会给她徒增几分感伤。
兰雪说，亲爱的，你猜猜，那两只麻雀会不会也是像我们一样是逃亡出来的？达远凝重地看着兰雪，猜想她大概又回想去了自己不幸的经历，他安慰道，不是的，他们一定是天生就注定要生活在一起的一对伴侣，没有悲伤和痛苦的经历的，雪，你别伤感了。
兰雪对达远说，你不懂，你不懂鸟儿，它在我手心的时候，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它在颤抖，它在哭泣，它真的真的很绝望。达远把兰雪又拉进自己的怀里，发现她的两个胳膊冰凉，像雪一样冰。
达远怎么会不懂兰雪，她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罢了，她根本就没有从刘平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兰雪接着又说，鸟儿拥有自由，它们无拘无束，我们又有谁能做得到呢？达远看着兰雪伤感的神情，心疼地安抚道，我们也是自由的啊。
我们是逃离出来的，而不是真正的自由。兰雪辩解道。
那总也好过生活在曾经的牢笼呢。雪，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你要是不喜欢这里，你想去什么地方我都带你去，我要让你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兰雪不说话，靠在达远的肩膀上，继续看竹林里的麻雀飞来飞去，不过一会儿就飞得无影无踪了。兰雪说，亲爱的你别多想，我喜欢这里，我真的喜欢这里，我只不过有点伤感罢了，不知道以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可是，我又觉得自己不该伤感，以后的事且留给以后吧，现在想了也没用。
雪，你说得对，所以什么都别想了，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爱情，我相信，爱情是可以让我们的人生更丰富的。达远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苦恼的，这样的爱情只能使他自己的人生丰富，却不能使兰雪的人生更加丰富，他清楚他这是在毁兰雪，兰雪应该生活在城市里，应该去追求她的梦想，应该过精致而一尘不染的生活，可是他舍不得兰雪，更不想自己一辈子生活在这个冷冷清清的地方，这里虽然幽静，但是过一辈子却是真的不容易。可是，回去？他还能回得去吗？他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人们都已经当他死了，他再回去，回去干什么，去当官，去挡别人的财路，去沼泽里挣扎。不！达远心里再不想回去了，就算死在这山里也再不想回去了。
兰雪没有想太多，就想着自己要在这里和达远过一辈子，却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有多远。
不过几天，兰雪就不再为麻雀而感伤了，她决定要种菜，不种菜吃什么。九叔好吃懒做，不能就这么任他好吃懒做。最近九叔有些沉默，隔三岔五地坐竹筏去镇上买酒喝，他好像有心事似的，每天坐在草垛上喝酒，抽烟。
张家嫂子来过几次，给兰雪他们送来一篮子辣椒和黄瓜c茄子，说家里种的太多吃不过来，给他们拿些过来，以后缺什么菜就说。
所以兰雪也有了种菜的想法，觉得张家嫂子能种好菜，她也一定可以的。兰雪就去张家要了菜种子，她把那个肥胖的女人叫张婶儿，甜甜地叫了几声后，张婶儿心里都笑开了话，问兰雪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咋跑到这山沟沟里来了。兰雪说来搞文学创作了。她不敢说自己是为了爱情和达远跑到这里来的，毕竟她也不是达远过门的妻子，从外表上来看，她也的确不像是达远的妻子。
张婶儿说这山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你创作的，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兰雪说这里安静，我喜欢这里。张婶儿又说，是啊，这里是安静，山山水水都安静，跟死了没两样。我在这里算是待够了，你说城里那么好，你跑到这死了的地方来干啥。
兰雪说，婶儿，你不知道，这里的山山水水是多么的有灵气，它能让我写出好文章。城里空气不新鲜，人心太复杂，太吵闹，写不出东西来。
张婶儿呲之以鼻，觉得可笑，这个葬送了她大半辈子的地方，居然被这个姑娘说成有灵气，也真是奇怪。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倒也正常，这么个小姑娘，和老男人在城里是待不下去的，城里人多嘴杂，哪有不指指点点的，再说了，老男人肯定是有老婆孩子的，那老婆能愿意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年轻姑娘睡？偷情！也看不出来，小姑娘还挺贱，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用身子骨去勾引男人，在这么个地方寻欢作乐。张婶儿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兰雪白皙干净的脸，白色的短袖和牛仔的短裙上一点污渍也没有，这山路上还穿那么漂亮的凉鞋，不是浪费嘛，穿了也没人看，没人会眼红你。城里人就是做作！张婶儿在心里骂道。
婶儿，这种菜是不是有很大的学问呢？兰雪打断了张婶儿的思绪。
这有啥学问，种子撒地里就能发芽，一年四季按不同季节种不同的菜就行了。张婶儿说，其实你不用种，要吃啥菜来我地里拔就是了，我一年根本吃不完，都喂猪了。
兰雪想了想，倒也是这样的，自己又不会，还不如多留些时间去看书写字，就连连说好。张婶儿又给了兰雪许多南瓜，可是兰雪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吃，倒是觉得南瓜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就放在了窗台上当摆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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