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和你在一起
阳光是明媚的。
阳光总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显得特别辉煌，也不怕被人们嫉妒和诅咒，就那么高傲地挂在天上。那耀眼的光芒，似乎让兰雪的伤口更加痛了。
汽车在高速路上飞驰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省城。高速路口的出口处，远远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兰雪认识那辆车，是达远的车。不是达远单位的车，而是他自己的车，他不常开出来。
“师傅，到了到了，我要下车。”兰雪激动地对着司机吼道。
车子停在了达远的车子旁边，兰雪冲下车，没有穿鞋子。地面已经滚烫了，她在地上跳了几下，让脚慢慢地适应了地面的温度。
这时，达远也从车上下来了，一把抱住兰雪，抱住疼痛而虚弱的兰雪。兰雪又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哭泣。“我没有钱，我只能来找你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没事，有我在，别怕。”达远捧着兰雪的脸蛋，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达远抱住了兰雪，这是三年来达远第一次做着这样不理智的举动。他把兰雪扶进车里，问兰雪，多少钱。兰雪说，五千，我被人蒙了。
没关系，五千就五千。达远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钱，大致数了数就走到出租车跟前，把钱递给中年男人。说：“回去以后，就当你今天没有来过省城，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过今天的事。钱有多余的，不用找了。”
出租车司机拿着钱仔细地数了一遍，就放在座位下面的小盒子里，眉开眼笑地启动了车，消失在阳光里了。
达远上了车，兰雪就又扑进了达远的怀里，管他这是什么地方，管他有没有人会来拍照，会来举报。此刻的达远已经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光环，他是决定了，要和兰雪一起逃离这个世界的。
兰雪还是哭，除了哭，这一刻她没有更好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委屈和悲痛。“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告诉我，他伤到你了吗？”达远抚摸着兰雪的脸颊，眼红已经红成了两个柿子，嘴角的淤青变成了深紫色，脸颊是明显地肿了起来。
“他打我，他用烟头烫我这里，还有这里。”兰雪拉开上衣的拉链，又指着自己的下面。几颗血泡像亮晶晶的水珠，透着血丝傲气地长在她娇小的上，白皙嫩肉红肿而发紫。
“畜生！禽兽！简直是禽兽！我真想杀了他！”达远一拳打在方向盘上，满脸涨红，咬牙切齿地说。那是兰雪第一次看到达远露出的冷峻的面孔，眼里有悲愤和怜惜。
“带我走，我不想再回到这个世界了，我们走吧，我们去死都可以！”兰雪又扑进达远的怀里，达远也紧紧地抱着兰雪。“你会带我走吗？”
“走！我们现在就走。”
“你想好了吗？你不会再骗我了吗？”
“这一次，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带你离开这里了。宝贝，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说着，达远就把兰雪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镶嵌进了彼此的身体里。“本来，我也是要在今天通知你，我们离开这里的，没想到，你却遭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不然严重了怎么办？”
“不！”兰雪环抱着达远的脖子，一点缝隙也不留地抱着。“我哪里也不去，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严重就严重吧，死了都可以，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离开你！”
“好，那我们走！”达远放开兰雪，让她自己坐在副驾驶上。这是他们认识三年多以来，兰雪第一次坐在达远的副驾驶上。达远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了，他是决心要离开的，没有什么可以阻挡。
达远将车子开进了高速路入口，在阳光下驶入了逃离的轨道，是生是死都变得不再重要了，他叹息着，狠狠地踩着油门。
途中，兰雪把手机拿出来，说：“从此，我们再也不需要打电话了，你就在我身边，每时每刻都在我身边。”说罢，兰雪就把手机扔出了车窗外。又向达远这边靠近了一点，将手放在了达远的胳膊上，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里吗？”达远问。
兰雪摇头。“这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小雪，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亲爱的，我痛，我头晕，想睡会儿。”兰雪很虚弱，说话的时候很吃力。
达远一边开车，一边用右手摸了摸兰雪的额头，憔悴的女子，她面颊如火般滚烫。“小雪，别睡，你在发烧啊，别睡，你和我说说话吧”
“我累，我全身都痛，我想睡会儿，就一会儿”
“小雪，你别睡，你快坐好和我说说话啊！”达远知道兰雪不是真的困，而是在发烧，她已经无力再坐端正，无力再说话了。达远加快了行驶的速度，只有快一点离开省城，才能找到医院让兰雪安全地住进医院。
阳光依然是明媚的，可是达远的心却忍不住哭泣。一个在生活的漩涡中摸爬滚打五十多年的男人，带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逃离这个让他早就厌倦c憎恨的世界，他知道他是早就想离开了，在兰雪出现之前就想离开了，生活的波浪把他拍到这里，又冲到那里，早已是伤痕累累，明明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和心性是不适合在官场斗争的，却又莫名其妙地斗争着。在他最困顿的时候和兰雪重逢，可是这样的重逢哪里还会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呢，他在人生的最后一站爱上了一个他不该爱的女子，无疑是带给她了无尽的伤害。兰雪总以为达远是因为爱她才放弃一切带她走的，其实她不过是他做出决定的一股勇气罢了。
达远怕孤独，他一生的孤独像大海一样深，他不敢去回想，一旦回想，他就仿佛沉入了海底，那是冷的，是痛的，是绝望的心在大海深入抽离了自己的身体。而兰雪呢，他无法说自己不爱她，一辈子很长，却在那么长的过程中竟然没有遇到过一次真正的爱情，只有兰雪才是他的爱情。
可是兰雪她太年轻了，她只是个孩子。她在他的记忆中，就是那个小时候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不好好听课的孩子。当他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兰雪还没出生。他也嘲笑自己，为什么就这么无法抗拒地爱上了一个孩子，她居然还是自己的学生，好友的女儿。达远越来越觉得自己荒唐，罪恶感纠缠得他根本平静不下来。可是兰雪爱他，他感到那种爱是炽热的，像火一样，一旦点燃就要将他烧成灰烬。
这条通往“幸福”的路，达远也无法预测他们会走多久，他深知自己是老牛吃嫩草了，不过几年，自己也就不在人世了，那么兰雪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他了三年，可是在这三年里，兰雪对他的爱越来越坚定，让他根本没有退路去拒绝兰雪的爱，自己也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跟着兰雪的脚步踏上了逃亡的路。
达远看看兰雪，那张玉一般的脸蛋，竟也添满风霜，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嘴角的淤青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了，她娇小的本是精致的艺术品，却不曾想被另一个人折磨成那副模样。她该有多痛啊！达远这样想着，好像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痛了起来，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猛踩油门。逃离吧，兰雪一切的不幸都是自己给的，若不是他爱上了她，他无耻地占有了她，这个时候，她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可是三年了，他都给了她什么啊？
达远自责，越自责就越把车开得快，一路疯狂地向前，想好要去的地方是自己的老家，确切地说，是父亲的老家。五十多年前，父亲母亲为了逃生，逃穷，带着襁褓里的达远来到梨花市（似乎是从一出生就注定的缘分），却依然穷，依然落魄。达远是到了三十岁以后才慢慢摆脱贫穷的，那些饥饿的滋味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可怕。
他要带兰雪去的地方，便是那个他们逃出来的地方。十多年前，父亲母亲相继去世，他是为了将二老的遗体安葬在他们出生的地方才第一次回去的。之后就每年回去一次，心太累的时候也会回去住上一段时间。
达远想那个地方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交通闭塞，根本就没有可以通车的路。从省城上高速走四个小时，再走普通公路八个小时后，就到了县城，县城离达远的老家还有一百八十多公里，要先开车行驶两个多小时，然后就没有路可以走了。得步行一个多小时，再坐船过一条河，才到他们的村子。
那个村子算是个世外桃源，人家稀少，几十年来只有十来户人家住在那里，目前剩下的大概只有两三户人家了。政府曾动员过他们搬离这个村子，可是老年人们誓死不肯，要坚守在这片土地上。
达远的那个村子叫青梅山。达远真想叫兰雪坐好，他给她讲讲青梅山的故事，可是兰雪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在副驾驶上，即使是睡着了，她也牵着达远的衣角，她害怕一觉醒来达远就不见了。她再也不能失去达远了，是的，是不能失去，而非不想。
“兰雪，你醒醒！”到了服务区，达远停下车，轻轻地摇晃了几下兰雪的身体。兰雪睁开沉重的双眼，脸颊红肿c滚烫。“宝贝，你别吓我，你醒醒，下来走走，喝点水，上个厕所吧！”达远的声音很温柔，像对待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似的说。
兰雪微微地动了动干得快要裂开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一把拉住达远的手，“别走”兰雪很虚弱，说话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不走。我抱你下来走走好吗？你都睡了好几个小时了。”说着，达远就一只手放在兰雪的脖子后，一只手放在腿下，欲要抱她下来。
却不料兰雪呻吟起来。“痛”
“哪里痛？”
“痛”
“我们去医院吧！”达远看到兰雪这幅摸样，心疼不已，不知道自己是该把她送去医院，还是该带她继续逃离。
“痛”兰雪继续迷迷糊糊地说着。“我要喝水”
达远赶紧拿出水杯，拧开，放在兰雪的嘴唇上，兰雪很吃力，好几个小时的发烧和她身上的伤痕，已经让她渐渐失去了意识。达远看兰雪已经没有了知觉，连喝水都不知道张嘴了，就只好自己喝到嘴里，再用嘴喂给她。
达远想，不行，还是要送医院，先救命要紧，不然兰雪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还能苟活下去吗？这条通往幸福的路，他曾经设想过几千几万种他们逃离的方式，却没有一种想到是兰雪在这样的处境下，带着伤痕和病痛，生命垂危地跟着他颠沛流离。眼下，他只想到了医院。
回省城那断然是不可能的了。一是已经走远了，二是回到省城，就必定会有人认识他，看到他抱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进医院，那么妻子不会放过他，单位领导不会放过他，旁观者也不会放过他。他猜想这个时候，身边的人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放下一切，和所有人都做了默默告别。走之前，他和几个关系较好的朋友透露过自己的想法，他是开玩笑的时候说的，他说这工作真是太累了，争来斗去，活得太压抑了，不如当教授的时候自由轻松，我真想快点退休，然后去清净的山里修行，当个活神仙。朋友们都笑话他，老都老了，还不安分，莫非是想找个美女陪你安度晚年，你还有那个劲吗？达远说，是啊，很多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有这个心，也是一种幸福，至少我已经看破红尘了，我想出家，你们都不想吗？有朋友笑着说，我奋斗了一辈子，就他妈等着这风风光光的一天，到了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脑子锈了要去玩儿什么隐居，我说老达啊，你怎么越活越退化了，你说你要是不干了，多少人还不得为了争你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达远说，我呸，我这是进化了，这叫境界，你们不懂文学的不懂什么叫境界，你就知道当官，当官有个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叫别人把你弄死。朋友又说了，你当初不也是一心想当官嘛，当了官又骂官，年轻那会儿，你还不是一样争得头破血流，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事儿你好像没干过似的。达远叹气，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离开嘛，我对自己都感到恶心，所以才要去受苦受穷，才能赎罪，死了才能去天堂嘛！朋友冷笑，天堂？这世界上狗屁个天堂，人死了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人活着本身就带着罪恶，上辈子都带着罪恶，要不然你怎么能到人间来受苦，这辈子你受了苦，你在受苦的时候又想着怎么去享受生活，死了还得下地狱，所以说活着的时候还不如多享受享受！好人坏人都是个下地狱，我为啥要当伪君子，该坏的时候我且就坏一次，该我就，该龌龊龌龊我就龌蹉龌龊，免得死了太划不来了
朋友们的话让达远觉得寒心，他感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朋友，说是朋友不过是官场上互相利用的一颗棋子。只有兰雪懂得他内心的苦楚，可是很多事，达远还是没有告诉兰雪，他想以后的日子再慢慢告诉兰雪，所以兰雪无论如何都要好起来。
达远继续开车前行，一边开车一边叫着兰雪的名字，宝贝你醒醒，你别睡了，你这样让我真害怕你知道吗？你这样吓我，是要吓死人的啊
天色又暗了下来，达远也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的车，赶了多远的路。他看到路标上指示着前方是青山县，他去过这个小县城，知道那里有医院，就将车子开往了青山县。“宝贝，我们马上到医院了，你一定要坚持住，你醒醒啊，你和我说说话，说你爱我，说啊”
兰雪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脸颊绯红，懒懒地倒在座位上，像一团云似的，任风吹散她虚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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