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三)

    几近深冬的龙番市,竟迎来晴朗c湛蓝的天空。和煦c回暖的阳光洒在大理石的底座上面,熠熠生辉。

    位于市中心的文化广场,热闹非凡。几对走入婚姻的新人走进公园取景,身着笔挺的西装与洁白的婚纱,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定格每一幅甜蜜的画面。假山前的深情对视,桥边相扶一生的拾阶而上,以及宽厚臂弯下,娇小的身躯,都被精确按下的快门一一抓拍。

    稍大一些的孩子,正是爱玩儿的年纪,你瞧,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步行道上,各色的轮滑鞋在极速的旋转之下,亮出炫彩的微光,彼此追逐。蹲在地上的几个小男孩,右手迅疾地抽出锯齿长条,或有着霸气外观,或可以长久“睡眠”的陀螺争先恐后地落在画出圆圈里面,相互碰撞c击打,激烈甚者,陀螺外环擦出零星般的火花。小女孩们则不跟他们混在一起,躲到一边,小声地“研讨”着头发的一系列绑扎花式,不时会抬眼去偷看那些生得好看,动作伶俐的小男孩,随后抿嘴一笑,别过脸去。大人们倒也落得难有的清闲,坐到一旁的长椅,聊聊工作,晒晒太阳,或无聊地翻看着发到手中的传单。

    最引人注目的位置,“百场公益演出广场行”在主持人响亮的嗓音与低沉的音乐之中,拉开帷幕。

    开场歌舞《茉莉花盛开的地方》,一股清新的文艺风,在平静c无奇的冬日里,更是增添了几分光彩与跃动。舞台对面的观众席时而大笑,时而惊叹,时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做到那样高难度的动作的?”

    “你看,说相声的捧哏,那人的表情,笑死我了!”

    “嗯!唱得不错。”

    精妙绝伦的节目,轮番上演,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亲爱的朋友们,精彩的演出告一段落。但相信我们的缘分,并不会就此结束。期待下一次与您的邂逅,也请相信,我们定会以更好的状态相迎您的快乐!”职业化的停顿,是为了捕捉猎奇心理,主持人感觉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正诧异地盯着自己,“最后,还有一个惊喜。”招呼着台下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俩把旁边足有一人高的纸箱搬上来。

    “不应该啊?怎么还是这么重啊?”刚一上手,他俩便产生了同一个疑问,但还是将它抬了上去。

    纸箱闷闷地落地,看台侧面的黑影压低了帽檐,转身离去。

    “接下来,我挑选一位观众,让他,为我们来解开‘惊喜’的庐山真面目,好不好?”

    所有人齐声叫好!

    “我看看啊!选谁好呢?”主持人来回扫视着,“一个小朋友吧!嗯!就你了,小弟弟。”

    小男孩正拿着糖葫芦大快朵颐呢!突然被叫到,显得十分紧张,小手一抖,半颗山楂从木串上掉了下去。

    身后的女人应该是小男孩的妈妈,撩过头发,她蹲下身来,在男孩的耳边说了几句鼓舞他的话语。随即小男孩便眼底放光,蹦蹦跳跳地上去了!

    “嗨!小朋友,和大家打个招呼呗!”

    “妈妈,你也没说要打招呼啊?这样,得多加一盒薯条。”小男孩撅起的小嘴,都能挂上一个油瓶,“他们都叫我小豪!”

    “那小豪,现在你拿着这条彩色的丝带。等我倒数三个数,你就把它往下拉。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哦!”

    “3——2——1”

    主持人预想中的画面:无数彩色气球载着横幅飞出,“一路芬芳”几个大字随风飘扬。现场气氛再次燃起,雷动的掌声欢送演员的谢幕。

    数以千计的气球并未想象中,那样迅疾而起,反倒是不慌不忙地徐徐而升。

    可所有人的瞳孔却并未有一丝欣喜之情,充斥其中的,是由于惊恐而显现出的骤缩,和一个白色人影的倒像。继而,人群突然爆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僵直的双腿开始四下奔逃。

    站立于死角位置的主持人,依旧不明所以,斜眼一看,直接摊在了红艳的地毯上面,逐渐浸湿的下身,散发出冲鼻的味道。

    气球下,坠着的,哪是什么横幅?

    被吊起的,竟是一个赤裸裸的躯体,不!准确来,应该说是一个被分解的人。

    画满红圈的四肢由于无所支撑,自然地向下垂着,就像被生生掰断的玩具部件,任由色彩斑斓的气球带其肆意冲撞。脖子上清晰的断口,还泛着红芽,圆滚滚的脑袋上,半睁的眼睛死灰一片,毫无生气可言,凌乱c脏污的脸颊侧向一边,仿似不想被人知道真实的身份。如果视角正对躯干的话,可以看到那人的下体部位,即便有毛发的遮挡,却也必然会发现缺失了什么。氢气球的浮力,作用于胸口c手肘c膝盖,以及下颚,将其带至半空,赫然立于穹顶之上。

    澄澈的天,被“死亡的灰暗”所阻挡。

    每个人看到的,感受到的,不再是朝曦般的期待与温暖,而是冰冷的恐惧和猜疑。

    它,是要替代?不!还是,颠覆?

    十二月二十号上午十一时许,泉山区临山路文化广场发生一起命案。第一现场不详。第二现场位于广场西侧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尸体总共被肢解为六件尸块,分别绑在尼龙材质的绳子和黑色背带上面,与半径约为十五厘米上下的氢气球相连。发现于长宽高均为三米的正方体五层纸箱之中,表演谢幕时,观众将其打开,尸块随气球缓慢升出。

    死者吴峰,男,26岁,本地人。尸体全身赤裸,画满红圈,男性下体缺失,疑为生前割下。在其手腕和脚踝处发现不同程度的淤青c肿胀,嘴边的皮肤有胶带黏着后撕下残留的痕迹,由此看出,死者曾被暴力束缚,并且多次挣扎无果。表情狰狞c扭曲,生前必定遭受剧烈的痛苦。躯干被两条宽四厘米的黑色背带缠裹,穿过背带扣与气球受力位置相连。

    从尸体检验方面来看,死者体态偏瘦,短发,重一百二十斤,体长一百七十二公分。体表无明显伤痕,未见重度损伤。因为血液基本聚集在断口附近,说明血液已经凝固,并且血色为暗黑色,即死血,由此可见,分尸行为应该发生于死者死后。所用来标记红圈的笔,是法医常用的刀口标记笔。报告显示死者死于极度疼痛,甚至于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但是经解剖,其脏器完好无损,无出血,无异变。最为奇特的,在每一块标记的皮肤下面,即感受神经,其末梢都有坏死的迹象。在死者的呼吸道验出乙醚成分,死亡时间约为昨夜十二点左右。

    据走访得知,死者于昨日下午两点,驾驶保时捷离家。其父母称,死者经常驾车外出晚归,就以为会在朋友家或酒店住下,便没有在意。交管部门提供的监控显示,死者曾在正阳大街与红旗路交叉口,载上一名女子(两人应互不相识,死者上前搭讪,一番推脱过后,女子才坐上车)。而最后一次出现于画面,是在通往郊区的平夷大道,女子自始至终都并未下车。

    平白出现的女子必定是重要的线索。死者的目的地不会是荒芜的郊外,据其朋友称,当天下午约好了主题派对。这样就很明显了,郊外,是那个女子的目的地。

    这样,问题就来了!

    第一:那名女子是否为凶手?

    第二:死者为何毫无戒备地将女子载去郊外?

    第三:凶手为什么大费周章地布置第二现场?

    第四:死者的下体为何被割?死因又为何是极度疼痛休克而亡?

    “怎么样?是他么?”秦亮嘴边的红点猛地一亮,扭头看向从痕检组跑过来的林良。

    “现场曾被多人踩踏,破坏,已无实际勘察意义。在纸箱的内外以及气球表面都发现一些指纹残留,不过,不排除是其工作人员所有。另外,将前几起案件串联起来的碳墨代码,也并未找到。但是死者的身份,也许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最近,龙番市信息港上,死者可是个‘大名人’。”林良放下两大摞复印件,活动了活动发酸的脖子。

    半月前,龙番市中级法院正式审理吴峰强奸幼女的案子。没想到,受害人的父亲收了吴家的钱,当场就翻了供。吴峰几天后也被放了出来。为此审判,受害人母亲一病不起。一时间,各类微博c朋友圈等自媒体铺天盖地报道。

    “吴峰强奸幼女,却遭无罪释放”的文章被网友发布到网上。一经转载,对吴峰的声讨与谴责犹如滔天巨浪,难以平息。更有甚者,随意打开龙番市的论坛或者贴吧,这一事件均被热搜置顶,其下更有数以万计的点赞和转发,长长的跟帖和回复,其中不乏激烈的谩骂与诅咒。

    纸张翻阅声中,有人窃窃私语,“报应啊!死了活该。”

    “前几起案子还感觉不到怒火焚身,这回,哼!该死。”

    “出了这一号人,咱哥几个可省大事儿了!”

    每个人的善恶观虽不尽相同,但面对这样的人,如何同情?

    “你是想说符合系列杀人的动机,‘惩罚’!对吧?”秦亮扫过一张张沉默无言,毫无干劲儿的面孔,顿时火了。一把抄起水杯,摔到了墙上,“砰”,玻璃碎了一地,几片茶叶不甘地滑落下来。低哑的声带震得嗓子咯咯作响:“怎么?不想抓人了?觉得这家伙做得对?为民除害了?是吧?那我们算什么?衬托他的附属品?这个城市需要用杀戮来毁灭罪恶了?操,给我醒醒!”秦亮几近失控地咆哮着。

    如果连警察都觉得这类犯罪是正确的,那么自头顶猛压下来的,究竟是黑压压的阴霾?还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光明”?

    秦亮死命地咬着牙根,狠狠地将帽子甩到桌子中央,“镶在上面的,是什么?”

    帽子中央,镶嵌其上的,是闪耀银光的徽章,粗砺。坚决。永无退缩。

    “你穿着这身警服,抓贼就是你活着的意义。我们遇到的对手,前所未有地强大,还不明白吗?而现在居然还在争论对错,也许下一个被害人就在路上了!不懂吗?”

    不知道是不是被秦亮骂醒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犹如蓄势待发的弩箭,力若千钧。

    “哟,这么严肃?”高臻慢悠悠地旋开把手,拉出一把椅子,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有个线索,听不听?”

    如果眼神可以穿透灵魂的话,那么高臻已经被万剑刺身了!

    “好好好!别这样看我。”连忙把手挡在脸上,高臻不再是一副半开玩笑的样子,“吴峰死于心理学上的暗示催眠,凶手让死者认为自己正在做解剖手术,在此过程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凌迟般的痛苦。也就是说,上次的推测完全正确,凶手的身份必定有一位是催眠师的。”

    “你是说郑梵溪?”秦亮由于发怒而惨白的嘴唇,正在缓慢恢复血色。

    “不是她!这几天,一直都对其蹲点,密切监视。昨天,从下班到案发时段她一直在家,从未离开。”侦查人员很是肯定地拍着胸脯。

    秦亮搓搓脸反问道:“那远程催眠呢?或者,提前用录音机录好?不是没这个可能!”

    “秦队,我们好像遗漏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雨桐有些怯怕自己这时候发言会打乱大家的思路,故而垂下了眼帘,低声地说,“目前并未线索指明文化广场案与前几起是同一凶手所为啊!由目前的消息来看,显然,切割下体器官,是对其生前强奸幼女一案的针对与报复,那是不是与受害女孩亲密的家属或朋友有关呢?仅凭死者生前犯了罪而未被制裁,这一特点,将其归于系列杀人案,是否牵强了呢?更何况,代表前几起凶手心理或情绪需要的代码,也并未出现啊!”

    “还不明白么?”半咪的眼中,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秦亮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一句话,“他不再停留于自我满足了,那些所谓提示的代码,他不需要了!换句话说,他,‘升级’了!他从一开始的阴暗角落,转向了龙番市的穹顶之上,他要引起轰动效应!在数以千计的市民面前杀死一个人,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强奸犯,之后漫天的评论必然是对其的赞扬与肯定,那种快感,不对!对他来说,应该是‘乐趣’,我的预感是,他不会停下的!或者说,他已经停不下了!好,通知交管部门,调取三起,不,四起包括楚非自杀案的现场各路口监控,进行车牌对比,看是否有同一车辆经过或长时间停泊。尤其留意套牌车。还有网监部门,我认为他必然会有读报c浏览网页的习惯,如果一旦注意到新闻媒体的夸大其词,那么根据他的性格来说,也许就会发表一些言辞平缓且淡定的评论,比如他也许会十分淡然地说:正义终究会得到救赎的。看到没?该死的就是要死。也许,这种方式才能阻止更多人犯罪的欲望。所以要特别注意这样自大c狂妄的话。另外,加派对郑梵溪监控的人手,一定给我看住了!另外,能搬运得起那么重尸体的人,应该是个男人。现场询问传回的情况怎么样?”

    秦亮的分析把大壮听得一愣一愣地,“升级”这个词语一直在耳边萦绕回响。确实,如此诡异的作案手法,相较前几起简直是更上一层楼。难道他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惩戒罪恶的利刃?到底是什么,让他非要一一清除那些本该受到制裁的人?哪怕冒着被枪毙的风险。秦亮说的“乐趣”,是让他升级的根源么?

    “喂!大壮,你耳朵被堵上啦?”旁座的林良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示意他看一看秦队黑沉沉的表情。

    猛地一惊,大壮直接从位子窜了起来,出游的意识回到了宽大的脑壳里面,“什么?”林良翻报告的动作提醒了他,“哦!据负责纸箱搬运工作的人员回忆,九点左右,该纸箱从货车卸下的时候,重量就有些不同了,变得沉了。也就是说,凶手知道这个艺术表演团队进行公演的消息,事先将尸体放入了纸箱。这样的话,我们也走访了昨日他们入住的酒店,可拍摄到放置纸箱的地下车库监控均被破坏,时间大概是八点左右,没有拍到凶手的行踪以及面貌。由于是最后阶段才能揭开的‘惊喜’,所以搬下来之后一直放在后台的位置,说白了,就是几个临时搭建的折叠帐篷,而纸箱就在帐篷的旁边。从表演开始到结束期间,并未再去挪动或检查。”

    “对了!按他们的想法来说,最后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本来的想法是,悬挂横幅,以及各种礼物什么的,再由主持人控制浮力装置的移动方向。为了更好地引燃观众情绪,特意布置了五百多个氢气球放在纸箱里。”

    秦亮再一次蹙起眉头,“也就是说,气球装置和纸箱都是表演队准备的,而凶手只是将悬挂的东西掉了包。”

    “凶手是怎么知道箱子里装的,是气球呢?表演队清楚内情的,很多么?”雨桐觉得凶手与表演队之间,必定有某种特别的联系,也许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或者凶手就在其中。

    “大部分人都知道‘惊喜’是什么!做笔录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们,有没有在公共场合大肆谈论这件事?据称,当时他们正在餐厅吃饭,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件事,由于喝了不少酒,具体说到什么程度,记不起来了!另一方面,排查过后,他们都可以相互做出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作案可能,再说了,他们基本都是外地人,不会对死者那么熟悉。我的猜测,凶手肯定通过某个渠道知道了这场公演的消息,甚至知道最后的‘惊喜’是什么?继而觉得在天空中,完成对死者罪恶的惩罚动机,极其具有震撼人心的效果。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大壮回身指了指电脑上定格的人像,“目前最重要的,是弄清这个搭乘死者车辆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还有死者的车,凶手又是怎样处理的?太多问题了!这才不过两个月,就四起命案,脑袋都他妈炸了!”说着,仰脖一口喝干了纸杯里的水,随即捏烂扔进了垃圾箱,“走了!想太多,反而没用。”

    “等等!你去趟青科大,看那小子有没有新的侦破思路?”秦亮觉得安宇察觉犯罪的天赋不应该就此埋没,也许将来能是个好刑警的苗子。

    “行!那家伙一进死胡同,就跟头倔驴似的。”大壮闷声地嘟囔了一句,旋即又抓了抓胡渣,一脸沉思地说道:“不过,我倒挺喜欢的。”

    所有人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大壮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说,性格!”

    “好了!安排一下具体工作。”秦亮低沉的嗓音铿锵有力,此起彼伏的嗔笑戛然而止,“无论怎样!本案都是极其残忍的作案手法,不能完全排除仇杀的可能,所以对死者朋友圈,最后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以及其父母的社会关系,还是需要严格排查。另一组人,按照监控,搜索死者遗失的车辆,以及第一现场。林良继续对比这几起案件中采集到的手印和足迹,尤其留意类似于擦蹭型的。高臻则注重于几名死者尸体上,是否遗留下与凶手相关的信息?”

    布置完任务,在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响中,秦亮面色肃穆c眼神坚毅,“兄弟们,以警察的名义,逮捕犯罪!”磐石般的嘴角竟缓缓地扬了起来,虽有些僵硬,但却十分沉稳,不自觉间,便感到一种安心和放松的惬意。

    如果真如猜想一般,凶手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为了成为惩罚罪恶的制裁人,他,是否会再次犯案?选择的对象又将是什么人?作案方式难道亦会再次“升级”?

    这个行走于黑夜之中的光影,如何才能看清他的脸?或许,只有一个办法,既然一味地跟随徒劳无用,那就预判他的行进方式,在他意识不到的前方,撕下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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