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华阳之惑
来人正是华阳太后身边最得宠的春嬷嬷。华阳太后虽然年轻，却是庄襄王名义上的母亲，孝文王的嫡妻。春嬷嬷来了，成蟜自是不敢怠慢，忙引入内堂，与夏姬一同招待。
春嬷嬷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嬴巡，良久方道:“世子如此伶俐，真如大君小时一般。如今华阳太后长居骊山，只有王子扶苏承欢膝下。太后前日回宫，听闻长安君喜获麟儿，不甚欣喜，特命老身前来邀约夏夫人和公子巡一同拜谒太后。”
成蟜略一思衬，便道:“那是自然。祖母回京，身为孙儿，我又怎么能不去拜谒？正好一家三口同去，共叙天伦。”
“好，太后就知道长安君孝顺。”春嬷嬷笑得眯起了眼。
夏姬换上封君夫人朝服，与成蟜一同入了咸阳宫。
咸阳宫气象恢宏，随处透着古老与沧桑。这里已经换过七位主人，其中十年来有四位君临秦国。孝文王当了三日，庄襄王当了三年，秦王政御极五年。目前宫中还有伺候过昭襄王的老人。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灭掉了东周，迁九鼎于秦廷。秦献公十一年，周太史儋在栎阳拜谒献公时说道：“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从秦昭襄王五十一年洎今合一十四年，离霸主出世还有三年。望着夏姬抱着长子，成蟜感到由衷的满足，老婆孩子热炕头。天下与美人只能择其一的话，成蟜选择夏姬。想起函谷关之上的壮怀激烈与吕不韦阴冷异常的目光，成蟜觉得还是安分守己地当长安君比较好。
华阳太后是庄襄王嬴子楚的嫡母，帮助庄襄王登位，因而地位异常尊荣。成蟜在寺人传召之后，整理了下衣冠，便携妻儿进了正殿。站正之后，对主座深深一拜，道:“祖母！”
“快起来，快起来！让哀家看看宝贝曾孙。”主座上响起了慈祥的声音。“是！”夏姬微笑着移挪莲步，将嬴巡抱给华阳太后看。
华阳太后今年五十五岁，脸上竟还没有皱纹，发色花白，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绝色风姿。
“咦？！”看清嬴巡长相之后，华阳惊讶莫名，眼睛咕噜一转，沉默不语。
夏姬和成蟜也吃惊地望着她。她抬眼望了夏姬一眼，道:“没什么，哀家只是有点累了，你们带着巡儿离开吧。”
“是！”虽然心中万分疑惑，但是成蟜还是带着妻儿离开了。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华阳夫人难掩心中的滔天巨浪，这孩子怎么那么像昭襄王？
在成蟜夫妇出咸阳宫之后，一道急促的问询声响起:“方才那位夫人是长安君的姬妾？”
“秉大王，那是长安君的正夫人夏姬。”
“夏？她也姓夏么？”秦王政喃喃地说道，目光有些痴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宫墙之外并没有其他。
华阳宫中，太史晋与太后对坐。华阳太后问道:“太史，当年周朝的太史来到我大秦，对先君献公说道，圣主将在三年后诞生。那么此时如有一个孩子也有圣主之像，可会妨害到真正的圣主？”
太史晋说道:“太后，当年太史儋来到秦国时，秦国江山风雨飘摇，不日将被魏国吞灭，那时龙脉暗淡，不足以护佑大秦。要知道魏国也是姬姓，乃是文武之后。当时的周秦合并，可能是指秦并于周，而非周并于秦。”
“哦？”
“太史也是凡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如实记录历史，并推敲过去的历史。考察当时的君主权臣，朝野风气，天文地势等以劝谏君主，振奋朝纲。太史儋之时，魏国历文侯，武侯之治，已成气吞六合之像，他作此推断不过是凭经验而非天数。”
“太史！哀家问询的正是圣主的天数，莫言其他！”华阳太后正襟危坐，示意太史晋快快讲来。
太史晋望了太后一眼，道:“太后说的天数，老臣说的也是天数！今日之大秦，天下之势三分而有其二，情势远超于一百年前之魏国，媲美于文武之周。若大王胸怀大志，雄才伟略，谋定而后动，则必成霸业。若一招不慎，则夏桀殷纣周幽天下可倾，况乎西垂一隅乎？天数眇眇，人力不可知。然人定胜于天！”
华阳太后一时被镇住，良久方才出声道:“卿乃贤臣，当辅弼大王！”
“臣老矣，谋国之事还看后辈。”太史掸了掸衣袍，深深一拜。
华阳太后令太史晋退下，却总感到嬴巡长相乃是天意示下，却又不敢声张，终于恹恹成病。夏太后听闻这件事情之后立刻过来侍疾。
华阳太后看见夏太后日渐憔悴的脸，有些不忍心地道:“你怎么说也是太后了，怎么还来做这种事情呢？”
夏太后露出感激的表情道:“姐姐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姐姐，我现在不过是殉葬坑里的一具白骨。子楚也早就客死异乡，哪里有这样的福分住到秦宫里来。若是可以的话，夏姬愿意代替姐姐去死。”
“妹妹真是情真意切。可是姐姐这病是痼疾，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还是回到寝宫去休息吧。”望着这个比她大十五岁的“妹妹”，华阳太后心中充满了感动。
“不，姐姐，妹妹要在这里守着，直到姐姐康复！”夏太后望着华阳，目光坚定地说道。
“嗯！”华阳太后合上双目，不再争辩，沉沉地睡了过去。
华阳太后看见夏太后殷勤服侍，深为感动，便和她分享了那道秘辛。夏太后虽然出身卑贱，却也知道这种事情张扬不得，也只能憋在心中。彻夜辗转，将息不得，脸色愈发憔悴，渐渐不似人形。
雨夜，雷霆万钧。呼啸的雷霆想要吞噬一切，撕裂一切。华阳太后忽然感到身体一阵轻松，坐了起来。这痼疾竟不药而愈了。
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只听内侍匆匆赶了进来:“太后请节哀，夏太后她去了！”
“扑通！”一声，华阳太后瘫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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