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的工作
我走在人民广场上，旁边的鸽子飞起落下，咕咕咕的叫个不停。
顺着太阳差不多的方位看向远处，可以清楚的看到浦东的最高楼——也是中国21世纪建造的第一座1300米高的超高建筑——“中国塔”正在和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有900米高的迪克大厦——原址曾经是金茂大厦，大约在10年前查出有结构问题，因此被拆除。旁边的只有一半高的小个子是大约30年前建的600米高的上海中心。这些高楼大厦勾勒出东方世界最迷人的天际线。
我工作的地点就在人民广场上的一座写字楼里。世界上有很多人选择在上海人民广场办公——大约有5000万人，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广场附近，但大部分的人都互相看不到。人是由一ne来进行分配——相关的人可以分派在一个世界中——按照一ne的说法是“世界副本”——不相关的人在不同的世界副本里，互不干扰。
我所在的副本里大约有10万人，也就是说，这个人民广场的副本，在一ne中大约1000个。
起身穿过到处是鸽子的广场，呼出新闻菜单，头条是“惊悚！虚拟空间最新刺激玩法，跳楼！jup！”
垃圾，我嘀咕一句，滑动到下一条。
“新副本上线，极地工作环境！由曾经参与南极探索20年的资深科学家经验打造。”
没意思，我打开游戏板块。
“《暗黑破坏神2——一ne重制版》已经上线，点击进入！”
有点意思，可以试试。但我得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我走进那家标有红色的“apris tech”招牌的大楼，上到11层，那里是我的工作地点。
推开公司大门，在明晃晃的大厅洁白无瑕，仿佛是专业的无尘实验室。大厅里伫立着一排排的铁架子，每个铁架子大约有半里长，一眼看不到边。架子上面挂着数不清的退了毛的死鸭子，正随着传送带缓缓往前移动。
我没有骗你，在上海市中心的人民广场的这个副本里，这栋楼的11层是屠宰场。
我的工作是将杀完了的鸭子剔骨去皮。
那这一切都是虚拟的咯？
是。
也不是。
这些鸭子都是虚拟的，我只需要用虚拟的刀从某些特殊的角度去取出鸭子的骨头，分离鸭子的肉和皮就可以——鸭子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特有的骚味，鸭子和这个屠宰场确实是虚拟的。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说的是真实的世界里的某个角落，一定是有一个同样的真实的屠宰场，里边同样是一排排的铁架子，至于是不是很干净，那就不好说了。铁架子上挂满了真实的，刚刚被杀掉的，鲜血淋漓的，还带着体温的鸭子，它们的脖子被铁钩钩住，挂在流水线上，在电视探头的监视下，等待着被机械手取出骨头，分离肉和皮。
而我就是在监视探头的另一端。
有趣的是，在大部分尖端工作——譬如芯片制造，都可以由机器自动完成的今天，由于鸭子个体的特殊性，还没有一种标准的分解手段来进行骨肉分离——总需要人进行操作，即便是用一ne虚拟出一个屠宰场。
我找到自己的工位——a507，自动有机械手套在我手上，一只只鸭子从我面前路过，我选择其中的某些进行分割。
拔掉多余的绒毛——去除双翅——去除双腿——从胸前入刀，划到肛门处——取出内脏——留下鸭肝，其余丢弃——去皮——从肋部入刀，切断肉和骨头的连接——留下鸭胸肉，丢弃骨头——完成。
这样重复的处理一千个鸭子就算完成了我今天的配额。当然我可以选择多做，如果我想要积蓄一些配额的话——但应该没有必要。我只要做完1000个就可以了——这个工作量刚好可以挣一个u，也就是一天的基本配额。
做完了一只，还有一只。
做完了第二只，还有第三只。
我来这里处理鸭子已经有半年多了，对这工作早已熟能生巧，手上不停，思绪早已到了九霄云外。
还记得当年刚毕业的时候，我从日本回国，去的是一家科研单位，主要是做当时很火爆的5g移动通信。正当青春年华，也曾是西装革履，满世界飞来飞去的开国际会议，谁能想到20多年后我却在分割鸭肉？
当时老是开国际会议，和老外讨论那些技术标准啊，价格机制之类的谈判工作，我有自己的梦想，不甘心一辈子就做这些阳春白雪的事情。在体制内待了两三年，就离开体制去创业，从事芯片方面的设备制造。当时国内一方面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气象，另一方面是科技工业实质上的落后与守旧。金融创新c互联网经济热火朝天的时候，哪儿有人会有兴趣研究从沙子开始制造计算机芯片？
公司刚开两年就遇见了国内债务危机，后来是外贸环境不好，还碰上国外技术限售，最后不得已，变卖股份出局。心灰意冷之后，再就去富士康谋了一份工作，然后就碰上了一ne的出现，公司支撑了没两年就停工了。短短二十几年，我就从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老气横秋的中年大叔。这些年的经历，无非是验证了父母早就告诉我的事实：一个人的力量和决心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毕竟社会就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当年的冲动的决定，我现在还应该在体制内慢慢的往上爬呢吧？但是当我顺应“环境”的要求，慢慢爬上那个位置，并试图在那个位置实现当初的理想的时候，可能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改变的勇气和心境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可能性这个词，在40岁那年就离开我的驱壳了。
我呼出系统，点了一曲莫扎特的《安魂曲》——我想这个音乐比较应景——对鸭子而言，对我自己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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