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狂人日记

    这么考虑的话,有些事情不言自明,还真如大鱼分析的那样,从苏凯给我发邮件开始,这中间所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那么这个局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钓我进来,还是我仍然是一个饵食,要去吸引一条更大的鱼?如果这全部都是苏凯从中作梗的话,那我现在落入险境随时嗝屁是否也在他计划当中呢,不会是他玩脱了将我给赔进来了吧。

    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令我很不舒服,我扶了扶脑袋,决定先去研究笔记本,这玩意藏这么隐秘肯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能落到我手中也算是机缘巧合。

    本上的字迹明显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墨水质量不见得多好,很多笔画稠密的字出现了洇水现象,字体变形严重,很难识别。

    我一行行读下去,语句大致通顺竟也能理解其中意思。看了大约有三四百字,我觉得不太对劲,这人以“表妹”自居,怎么和她表哥一起光屁股洗上澡了呢,看过一页后,我生理反应都出来了,往后翻了几页发现更不自在,这是一篇文革年代风靡全国的黄色小说《少女之心》中的情节,他妈的怪不得描述这么露骨,居然还是手抄本,这位老哥还真是身残志坚,得病住院还不忘培养艺术细菌。

    这会儿可不是看这电子海洛因的时候,我迅速地向后翻阅,心说不会一整本都是这鬼玩意儿吧。

    整本笔记薄翻了将近一半后,我才看到些稍微正常的东西,是以时间为单位一篇一篇的病情记录,从口吻上是这个叫“李文豪”的病人第一人称写的。

    时间刻度上,这个李文豪是从1999年4月底开始进入医院的,从他对自己身体状况感受上说,他经常性地呕吐和腹泻,不管吃任何食物都会拉肚子,而且粪便很不正常,有脱水的迹象。

    前面几个月中,他吃了不少药,家中也花了不少钱,但一直没有好转,多亏是苏教授相助,让他得以免费入院治疗,他心中十分感谢。

    我微微一笑,这个“苏教授”八成就是我姥爷,他这人无所不通,对药理医学也有一定的研究。他本身又信佛,抱着慈悲心时常帮助受苦之人,救死扶伤不收费这种好事干的不会比少。

    在后面的记录上,李文豪笔记中又数次提及“苏教授”,每隔几日就会来一次,视察询问他和病房中其他患者的身体状况。

    看这频率我姥爷算是这医院常驻医师了,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他老人家是2003年过世的,99年也六十有三了,不退休享清福反而来这深山医院就职,真是怪哉。

    在前二十几篇记录里,李文豪写的很勤奋,基本是每两天都会更新一次,内容也大同小异,无非是身体和精神的各种症状,慢慢地也掺杂了些无聊的话题,比如饭菜的咸淡,护士的大腿,在最后甚至还写有和其他病号打麻将c斗地主的事情,啰啰嗦嗦一大堆。

    我猜测他的身体状况大概恢复不错,这哪是住院看病,都像是旅游度假了,这医院管理也忒松懈了,怎么对病人如此听之任之。

    不过也多亏这记录写的详细,我从中间摸清了这整个大厅的情况,厅里约摸有十几个人,人员出入率却挺高,每周都有老病人出院,新患者进来,所有病房老是有生面孔。

    等一个来月后,这种情况有所改善,有七八个病号包括李文豪都固定下来了。时间线也跨过了6月,来到了夏季,看描述李文豪的病情是越来越好了,有向院方反映出院的请求,但迟迟没有接到回复。

    不知是否憋的太久了,自进入6月下旬开始,李文豪所写的记录逐渐变了画风,从事件节点上划分,是一个梦引起的。

    具体日期是1999年6月26日,天气多云,夜晚十一点过后,李文豪睡前上完最后一次厕所就躺床上入梦乡了,在梦里他也梦到了相同的情景,他梦见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住院大厅内,一双眼睛被人用勺子剜去了,眼洞里塞进了两枚生鸡蛋黄,不过却仍可以看清东西。

    而在他的床铺上,他看到自己胸膛起伏睡的正香,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令他十分害怕。周围鼾声四起,他茫然四顾,发现每个病床上躺着的不是朝夕相对的病友,而是一具具半腐烂的尸体,不断渗出金黄的黏液,淅淅沥沥流了一地。

    他一恍神,觉得又躺回了床上,起身一看,看见自己下半身化成了一堆黄色肉泥,有个人正跪在床边,连汤带肉地用手一捧一捧往床底送。他非常好奇,就低头去瞧,结果头颅里的蛋黄流出来,顺着鼻梁砸碎在了地上。

    梦到此处戛然而止,无论从那方面来讲都算是一个噩梦,不过李文豪在描绘这段梦境时用词却很微妙,我阅读起来竟觉得他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子兴奋。

    从这段梦境之后,笔记本上的记录朝着很诡异的风格演变了。最直观的就是字数,此前李文豪写的那么多篇没个千八百字完全别想结束战斗,并且老是爱无病呻吟乱发感慨,和他的名字倒挺相符,创作欲望熊熊燃烧,病历簿硬是写成了散文集,可从那场梦后,他的写作字数就骤减到了两三百字以下。

    再者就是文体,如果前边还属于半杂文半纪实的话,后边就完全变成一现代诗了,通篇“啊c呀c哪”,一句句自由奔放,看的人火气大。

    我老早就觉得这种文体很扯淡,本来一句“我们的第二母亲河——长江,水土一色奔流不息”多简单,用现代诗一包装就成了“啊!黄河啊!我的后妈呀!你真黄啊!你流的好快啊!”,哪位读者能经得起这种折腾?怪不得高考作文考啥都不考诗歌,不然八百字一个“啊”能出镜二百次,不知道的还以为考生边切腹啊啊叫边撰文呢。

    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内容的变化,虽然诗歌体令我很不爽,可意思大体还能搞懂。

    或许这个噩梦对李文豪刺激有点大,他渐渐觉得自己的双眼不好使了,看东西老蒙着一层黄通通的薄雾,看那些病友也不再像个人,反倒是行尸走肉,但是他自认为开了天眼,看到了虚无缥缈世间的真象。

    往后的篇章行书用词越来越古怪,“医院”变成了“杀命塔”,“住院厅”变成了“囚鸟笼”,“苏教授”被称作“无羞僧”,护士形容为“罗刹兵”,我读起来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狂人日记》,心里想着这李文豪是精神错乱了不成。

    记录更新的周期也不再固定,时间跳度很凌乱,日期时而为同一天,时而为几周后。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从99年8月后所写的,每一篇的开头都变成了“我看到”,而一页页阅览下去,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似乎像是一位观察者在冷眼审视周边的一切,读起来让人浑身起刺。

    在7月28日,上面写道:对面河床的四目鱼啊,双眼被摘下,由无羞僧斩断鱼尾,带去送给食豚鬼。

    四只眼睛的鱼地球上是没有的,不过参考行文特征,我觉得这更像是个代号,并非真的指某种生物,而是和某人特点匹配的形容词,它深层次指向的还是一个人。

    我之所以会抱有这种想法,因为在我翻箱倒柜的时候,在李文豪对面床铺的柜子上发现了一个金丝眼镜,四目鱼极有可能是指一个睡他对面的四眼仔,它被摘下的双眼仅仅是一副眼镜而已。

    用这种思路去读诗,许多晦涩的句子便迎刃而解了,就像这一句,底层含义十有八九是在说:对面睡的四眼仔被我姥爷领走,去找因为某些特征被称作“食豚鬼”的人。

    我搞不懂李文豪为何要写这种鬼玩意,是他真的疯掉了还是他看到的景象果真如此?接着去看下一篇,日期跳至8月1日,写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我看到,糊涂的无羞僧阿,与魔罗波旬签下了契约,西天的佛祖也犯了嗔怒,龙女哭泣三日后,杀命塔往那地狱堕,万劫不复阿。

    这句诗似乎是一个警示预言,竟然煞有介事地去写“三日后”的事情,看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他娘的我是抽风了不成,万一这李文豪成了神经病,他写的东西绝逼也是毫无逻辑可言,那我去揣摩一个神经病的作品岂不是超级大傻逼吗?

    我镇静心神,又瞄了眼这篇艰涩的短诗,觉得实在是浪费时间,正欲甩手扔掉,视线一下落到了“龙女哭泣三日”几个字上,再去看日期,八月一日,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冒出来了。

    建军节?八月一日是建军节!我的记忆猛然变得清晰起来,丽姑在讲述医院这则旧事时提到过,本来计划着那年八月一日建军节开表彰大会的,后来下雨推迟了三天,最终遇上了泥石流灾害。

    我心扑通扑通快跳出来了,居然是这个意思,龙女哭泣三日实际上指的是三日暴雨,杀命塔坠入地狱意思则是医院被泥石流掩埋至地底。

    这首诗完美契合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李文豪没有撒谎,他真的开了天眼,他开头在说的“我看到”,其实是在陈述,他的那双眼睛果真能看透世间万象,包括未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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