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扫墓
古道旁，老树下，那团火光撑开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一方光明，仿佛把这寒夜戳了个边缘模糊的洞。
步笑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疾不徐地在秋风中响起，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木柴燃烧爆裂的“噼啪”脆响，像是在为他的故事而感叹。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这个八尺大汉的表情看不太真切，然而这并不代表不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哪怕是在叙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十余年的往事，想必步笑天心中此时也定然是悲痛莫名的吧。
都说最残酷的东西是岁月，能磨灭一切事物存在的痕迹，但是在这片天地间，还是有它无法消磨的存在，那就是
情！
步笑天对他妻子的爱情便是如此，哪怕伊人已逝十余载，他依旧多年相思未敢忘！
谁说男儿多薄幸？世间自有痴心人！
而步凡在得到了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之后，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些疑云，也终于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了。
此时此刻，他如释重负般轻吐一口浊气，然而那张清秀端正的稚脸上，不知为何却浮现出一抹复杂难明的神情。
他的确因得知了真相而顿感轻松，也很感激父亲宁愿隐瞒事实，独自承受那份莫大的痛苦，也要最大程度保护自己的做法，但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父亲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感情。
自步凡能够记事起，他对父亲的印象就只有四个字，那就是“喜怒无常”！
尤其是在对待自己这个亲生骨肉的时候，他更是表现得如同天上之风云，变幻莫测，无迹可寻。
比如有的时候，步笑天会像春日一般温暖和煦，但有的时候，他又会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对步凡如同冬天般寒冷。
直到现在步凡才知晓这一切的根由，或许在父亲的眼中，妻子的死不仅与他自己有关，也和那个肚子里的孩子有着莫大的关系吧，毕竟若不是要顶着那样虚弱的条件生产，步凡的母亲定然是能够再撑一段时间的。
也许是怀着这样又爱又恨的感情，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才会那般反复无常吧。
在理解了这一点后，步凡心中那一丝深埋心底的怨恨也彻底消失了，他现在只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可怜，忍不住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语，但喉头上下滚动一番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在这个时候，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与理解吧。
就当两人陷入无声的寂静中时，漆黑的大地忽然被一片转瞬即逝的强光照亮，只见如墨的夜空中有一条银色矫龙一闪而过，原来是闪电！
紧接着，轰隆的雷声如期而至，震得大地一片抖动，紧随其后的则是一阵冷凉的秋雨。
淅淅沥沥。
连绵如织的雨幕轰然间笼罩下来，放眼望去，四野尽是一片迷蒙之色，黑夜像是一个娇羞的少女，脸上带着遮尘的轻纱。
好在步凡他们栖身的那株古树高大繁茂，枝叶苍翠，华顶如盖，粗壮的枝丫如虬龙般向四周伸展，宛如一顶撑开的大伞，将两人牢牢护住。
“这雨可来得真急！”步凡抬头望了眼天，又回头看了眼火堆对面的父亲，轻声自言自语。
他故意岔开话题，目的便是要帮父亲走出那种悲伤低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毕竟未来的日子还有那么长，若是母亲在天有灵，也必然不希望看到他一直那个样子的。
然而，此时的步笑天却像是浑然没有听见一般，只是低垂着脑袋，一脸阴翳的表情，显然还沉浸在刚才提及的往事当中，无法从悲痛中抽回神来。
步凡见状只得叹息一声，他一边捡起木柴添火，一边轻摇着脑袋，心中默默琢磨着那个父亲痴缠了半生的“情”字！
实际上，哪怕是今日听了关于母亲的诸多往事，步凡对她也仍旧没有太过热烈的情感——既没有太过怀念，也没有太过悲伤，只是心中有几分低落罢了。
毕竟她在他的生命中缺失的岁月实在是太长太长了，长得足够让他连血脉中的那层联系都渐渐淡忘。
因为遗忘，正是岁月的拿手好戏，它能模糊甚至是磨灭这世间所有事物的本来面目。
场面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当中，黑夜里唯有嘈杂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响起。
这真是一个难熬的夜。
好在自记事以后这个的夜不知经历了多少，故而步凡并不会感到无聊。
只见他收摄心神，竟然开始修炼了起来。
步凡修炼的功法名为“金乌典”，是步笑天传给他的绿级灵诀，据说修炼到巅峰能在体内凝聚出一头三足金乌，一旦释放出来则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能。
只见随着步凡默念玄奥口诀，天地间的灵气顿时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然后在经络中飞速运行起来，其轨迹形成的图案竟然是一头三足金乌！
看来这就是凝聚金乌的关键了，只是不知道步凡需要多久才能练至大成？
漫漫长夜就在这样的修炼中结束了，当步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昨夜那连绵的秋雨早已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止了。
雨后清晨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步凡甚至能闻到那里面混杂着的泥腥味儿。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好让胸中的浊气排尽，却在这时发现父亲步笑天不见了，他连忙环顾四野，然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步凡不由得有些慌乱，心中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难不成父亲又不告而别了？
为什么说“又”呢，因为在步凡的印象当中，几乎每年步笑天都会不告而别一段时间，有时一两天，有时天，最长的一次直接失踪了小半个月！
而他也不是没有问过原因，但无论他如何询问，也难以撬动步笑天那张嘴，最后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难不成他又
就当步凡心中忐忑左右张望之际，哪知步笑天的身影却又忽然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只见他左右两只手中各抓着一只丰腴肥硕的野兔，踏着泥泞的古道缓缓而行，原来他刚才是打猎去了。
见此情形，步凡这才在心中狠松了一口气。
结束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两人继续沿着古道前行。
对于这次行程的目的地，说实话步凡并不知晓，他原本以为这次是和以前一样，是为了避开那些觊觎青岚剑的修士而东躲西藏，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因为他们走得并不是很急，甚至可以称得上悠然。
步凡并非一个好奇心特别重的孩子，与寻常小孩爱问问题的性格不同，他更喜欢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然后自己去找寻答案。
所以他一直都没有问父亲他们要到哪里去，他只是乖巧地跟在步笑天的身边，到最后自然就知晓目的地何在了。
但是在经过昨晚那一次长谈之后，步凡对于父亲的认知一下子深刻了一大截，于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活跃一些，以此来帮助自己那个可怜的老父亲早日从那场变故中走出来。
因此他问道：“爹，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步笑天并未觉察到儿子的细微变化，他在沉默片刻之后方才幽幽回答道：“青石城。”
“去哪儿干什么？”
“扫墓。”
“扫墓？”步凡还没有反应过来，挠了挠头追问道：“扫谁的墓？问我不记得有谁”
他话还未说完，脑海中忽然有一抹灵光闪过，在想到昨晚的长谈之后，步凡或许知道他们要扫的是谁的墓了。
青石城，是位于沧州中部的一座小城，但由于毗邻大势力流云宗，因而也比其他同规模的小城要繁华多了。
漫步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道路两旁店铺林立，眼前是如织的人流，耳边回响的是各种叫卖吆喝声，总之一进入凡俗人的城市，一股红尘烟火气立马扑面而来。
虽说步凡少年老成，但终究还是才十一岁，难免不会对大街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稀奇玩意儿吸引去注意力，比如糖人，比如冰糖葫芦，比如剪纸等等。
但即便他目中尽是感兴趣的神采，但步凡依然凭借着远超同龄人的毅力很好地控制住了心绪，没有片刻驻足停留，紧紧地跟在步笑天身后。
在七绕八拐了穿行了几条街道之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城南一处已经不知荒废多少年的破败宅邸跟前。
只见这处宅邸的两扇已经褪色的朱红大门斜躺在一片荒草中，门上的牌匾早已不知所踪，空荡荡的挂满了无数蛛网。
步凡眼见这等凄凉景象，原本兴奋的心情也慢慢变得低落起来。
他忍不住心想：难道这就是母亲曾经生活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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