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旧不遗
父母时常拿自己家孩子和别人家孩子作比较，这不是出于对比和反衬的目的，而是为了激励。人们愿意将这样的激励理解为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这我认为是不确切的。
但是人有思想的自由，我不说自由比真理更可贵，我也不说这是对或者不对。
可如果我们说这种差异的理念是父母教导我们的，这我认为是不对的。
我在伊泽瑞尔，见习审议，电子档审编。这是我在帝都的第一份工作。这里的职业环境和故乡不一样，每天我需压榨大量时间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可以说大多数时候每一分每秒都卡的挺死。我在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发现，这里就要提到差距的事情。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机械销售，圈子里的老人懂得，这种工作总结起来就是一切围绕业务转，业务员签成合同大多数情况下都要丧权辱国：生产订单无条件满足客户要求，接收到询盘第一时间申请折扣，技术要对潜在客户的一切售前问题有问必答，遇到外观要求严格的大主顾，销售总监也要甩开膀子自己亲手包装。
做这种包装一般情况下风险不大，但也有例外。我记得我以前的老大把腿装断了
老天！对我们来说顾客不是上帝。
是爸爸。
言归正传。
坐在我旁边的克格莫还算个比较有口德的人，充其量每天叫几声饿。叫饿没什么，反正她也不吃人。厉害的是她后面的菲奥娜，从她每一次打完电话的自言自语中我确切地认识到什么叫地道的帝都女汉子。我必须承认，刚刚工作那阵子我被这帮流氓吓到了。她接电话的时候每次遇到客户要折扣都会说“呵呵”。
“。”挂掉电话后她会精神抖擞地说三遍，然后向周围人询问：“你说这客户是不是”
可以说帝都人民就是这么坦率？
算下来整个工作室里除了卡萨丁之外就只有三个业务：业务总管瑞文，业务助理提莫和资深审议菲奥娜。她们在工作室里从业时间最久，资格很老。就这四个业务硬是扛住了能养活整个工作室的业绩压力，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基本上经我手统计的新增客户每天都在5人往上，一个月偶尔会有一天爆出个把大额订单，哪怕出动所有审议员也要俩三天才能消化完。在我原来的岗位上新手做业务有可能一年都搞不到一口饭吃。刚刚上手的年轻人会死死操作整套订单流程，唯恐被别人捡去一星半点的客户信息；从业五年的老手手上全是错综繁杂的大单，不放心交给新手练手。所有业务岗的新手宁可掏钱都想做一个单子却没有机会，不得不滑入一个漫长的煎熬期。任何人都要经历这段时期，心态好可能熬出头，熬不下去滚蛋。
这就是为什么众多机械人跪着做业务。纯粹的买方市场里，逮着一个客户能不叫爸爸？一个业务员能招来一笔大单，一个办公室都会给他跪下。
好嘛，在这里如果一个业务员招来一笔大单——他得给整个办公室跪下。我还记得瑞文那次弄到一个61个作品的case，居然敢眉头不动地甩给我一个见习审议16个，剩下那些审议员一人被分到十几个，被吩咐俩天里做完。整个工作室差点暴乱：克格莫跳到桌子上吐口水，安妮激动地四处丢火苗，我在菲奥娜旁边，猝不及防被她抽出戒尺歇斯底里地一顿暴揍，艾克倒退着想溜回过去，被在墙角滑着石板暴走的塔莉亚撞翻最后瑞文忍无可忍，一剑把桌子劈成俩半。
“反了天了！”她咆哮：“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所有人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开始紧锣密鼓地工作。顶着被菲奥娜揍成的猪头，我总算有时间打开网站着手申报。
不满归不满，这帮人干起活来还是十分细致的。可以说思虑纯熟的审议员大多是由订单喂出来的。这里不缺的就是订单。
卖方市场，地地道道的卖方市场，莫非版权申报是朝阳产业？都说帝都人民工作压力大——赶上这种潮流滚滚的订单流，你倒是轻松得起来啊？
整个工作室只有瑞文一个中级审议。依照黑默丁格的通用职位评价体系，凡当月审议case统计100份以上，且补正打回比例低于5即晋升中级审议；连续三月每月审议case120份以上，且补正打回比例低于1晋升高级审议。艾克私底下告诉我，曾经工作室明文公示高级审议基本工资上涨200，做case提成额外增加10。当时瑞文努力学习法务材料，出入版权局向政务员请教，试图晋升高级审议但最终失败。在黑默丁格离开后，俄洛伊随即废除了高级审议的额外提成，之后所有审议员晋升的热情就淡了。我好奇地问这个黑默丁格现在在哪？他一脸憧憬。
“你现在到版权局去问问，提到黑默丁格所有人都还记得。黑默丁格——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我私下里核算，认为工作室里业务员每个月大概能争取到5万左右的订单，艾克对此一脸不屑。
“你没见过最好的时候。黑默丁格在的时候我们有好几个中级业务员，大伙卯足了劲，每个月能争取到100000元”
“月入10万订单？居然比现在多近一半？”我很吃惊。
“你懂什么？10万纯利润！”
“什么！”我大吃一惊。工作室做法务要递交过半的税费，10万纯利润也就是说
那时候的中级业务员，每个月能争取到至少20万的订单！
20万订单在汹涌彭拜的机械行业里不算什么，但在小成本的法务工作里算是比较可观了。一个中级业务员如果连续三个月保持20万的营销业绩就能晋升高级业务，并且当月拿到一笔1000元的奖金。这个制度直到现在还被沿袭，但放眼整个工作室，已经没有一个中级业务员了。
大多数人巴不得摊在自己身上的case越少越好，甚至一个case5块钱的奖金也让人提不起劲。我比划了很久，最后也只能困惑地承认高级职称不好拿到。因为我发现审议职称的晋升是和工作室的业务水平息息相关的，如果拿不出足够的订单，哪怕再有经验的审议员也达不到高级审议的要求。而以工作室目前的订单状态，确实不可能再诞生一个高级审议。瑞文放弃职称晋升是有理由的。
黑默丁格是工作室唯一将通用职称晋升到巅峰的审议员。他在晋升高级审议的同时，还拥有高级业务的职称评价。他一手创建了版权工作室最辉煌的黑默丁格时代，量化职位评价，甚至一度尝试开辟富有创造性的审议长制度。黑默丁格曾经向卡萨丁提议：即使低成本企业在发展中也不能固步自封，可观的成长性才是企业的发展潜力。卡萨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工作室里私下议论，觉得老板大概只想在帝都捞一票就走，工作室应该也办不长久。有了这个想法后，工作室里气氛就变得相当微妙。
周末我回家路过莲花池公园，注意到文化墙上有一句话。我站在文化墙前沉思良久，不远处同样立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在我面前的话是：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我向旁边的男人眼前看去，看见他身前书写着这样一句话。裱着这句话的红木数经断裂，大纸也被撕下来一大片，留下醒目的空白。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於亲，则，民兴於仁。
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男人紧锁着眉头，从文化墙边离开了。他的脸孔方正俊朗，衣装笔挺，身躯颀长有力。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黑默丁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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