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国红这名字在她出生前很早就起好了。那是在四九年十月一日的开国大典上，乐永乐巧遇姐夫郎德福。姐夫问起小舅子媳妇儿待产的情况，并说“赶上这么个大喜日子，要是生个儿子，那名字就叫‘国庆’；要是生个闺女，就叫‘国红’，听我的没错儿！”
结果，柴秀玲生下个男孩儿，就是乐国庆。两年后女儿出生，仍用了郎德福给起的名字，就是乐国红。
国红打小儿爱静，只要没帮着妈妈c姥爷看弟弟，她就端个小马扎儿坐在院儿外那棵元宝枫的树荫能遮蔽得着的当院儿空地上，面前放把椅子或木凳，垫上块三合板儿，用竖刀c电光纸刻剪纸。刻的方法是先把借来的剪纸成品放在板子上，把电光纸正面朝下盖在上头，用铅笔把剪纸成品的图案拓在电光纸背面，然后用竖刀进行雕刻。她能一声不响地刻上一c两个钟头，刻出一张张非常漂亮的图案来。柴秀玲没想到五c六岁的小国红能干这么细致的活儿，就在过春节前只买一套剪纸窗花儿，然后让国红进行复制。国红干得津津有味儿，而且保质保量完成了“任务”，给家里节省了开支。
后来国红又迷上了刺绣，柴秀玲就给她了一付竹制花绷子，教她在手绢儿上绣朵花儿，在枕套上绣两条鱼，或者绣只小猫小狗。国红绣得非常专注，绣针扎了手也毫不畏缩，但如果对绣出来的“女红”效果不满意，她就必须拆掉重来。就这样，到初中毕业的时候，她的绣工不仅使家里的床上用品c服饰c鞋袜增色添彩，也使她成了街坊邻居们争相求助的对象。有谁家结婚c生子c办寿，往往会请她给绣一些织品。
这时的国红性情更加沉静c专注，如果没有什么打扰，她能静静地连续绣上几个小时。
也就在此时她赶上了一个机会，六五年，北城钢铁公司要召入一批男工，但并不打算招女工。地方人力部门为解决女性就业，向企业提出招十名男工“搭”一名女工的要求。就这样，乐国红作为九名“幸运的”女性之一，随九十名男工“搭车”进入了北城钢铁公司。
她被分配到基建系统所属建设一公司，在工务队当了材料管理员。这是许多女孩儿都愿意干的轻省活儿，也颇为符合她性格中喜静的一面，但其实真正适合她做的事情是静而“有趣”的东西，即这种事情在静的状态下还要有相当挑战性，能充分激发起人的智慧和创造。像她曾经喜爱的刻剪纸和刺绣就都是这样。而材料管理员终日在库房里摆弄备品备件儿，就显得安静有余而“有趣”不足了。
父母对国红担任的工作持不同看法，柴秀玲认为这个工作简单c干净c轻省，很适合女孩子，图一个安稳c轻松；而乐永乐则对国红说：“要我看，你现在干的这活儿可不是长久之计。当工人就得学技术c长本事，年龄越大身上越有绝活儿，能干别人干不了的工作。要不然，你这辈子靠啥吃饭哪？！”国红在心里对父亲的话十分赞同。
工务队有个焊工班，成员是一水儿的男工。不知怎的，国红在路过他们干活儿的现场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对他们工作的状态多看上两眼。
有一回，当她又这样做时，身后传来一声话语：“可别这么盯着看，会把眼睛晃坏了的！”
她回身一看，见说话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师傅，满脸络腮胡茬儿，眼睛笑咪咪地挤成一条缝儿。国红认识，他是焊工班长王师傅。
“王师傅，我想仔细看看你们干活儿。”乐国红说。
王师傅想了想说：“嗷，那行，你跟我上这边儿来！”
国红跟着王师傅来到他干活儿的工位，王师傅拿起一只电焊防护罩递给她说：“使这个罩着脸看，就没事儿了。”说罢，他拿起自己的电焊防护罩和焊枪，蹲在地下干起活儿来。
国红也蹲在他旁边，用电焊防护罩遮住脸，仔细观看起来。
眼前的景象一下就把她吸引住了：透过罩上镶嵌的镀膜黑玻璃，她看见钢板和焊条端部间有一段短而亮的白色电弧，就像她刻剪纸时竖刀的刀刃儿，或者刺绣时绣针的锋芒；以这一小段白弧为中心，不断喷射出一簇簇焊花儿，它们纤细c修长而繁密，形态千变万化，就像姥爷种的菊花中那些花瓣细长如丝c颜色如雪的品种。“菊花”随着白弧的移动一朵接一朵不停绽放，在它身后留下一条规整笔直的白色闪亮的竖道儿，好像是花朵的枝干。
这个景象是静中有动的，造成这个景象的人也是静中有动的。她看到王师傅蹲在那儿就像一块磐石那么稳定，手握的焊枪没有丝毫晃动，脸上的神情充满专注和自信。她忽然感到这就是自己应该从事的工作，它静中有动c平淡中充满挑战和创意，令她渴望去尝试，就像她喜爱的剪纸c刺绣一样。
“王师傅，我想当个焊工，您能收我做徒弟吗？”待王师傅干完活儿，放下工具站起身时，乐国红对他说道。
“什么？你想当焊工？”王师傅对她的话颇感意外，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无踪影，摆着手说：“不行不行，你看看我这班里头有一个女的吗？！——这不是女孩子能干的活儿，你还是好好当你的材料库工吧！”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便自顾走开了。
这时，一个焊工抬头冲她喊道：“哎，小乐同志，你可千万别当焊工，要不然，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啊！”
她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哄笑声。
回到家，她把这想法儿一说，不仅母亲坚决不同意，连父亲也犯起了嘀咕。
“我让你学门儿技术，是说让你干个适合女孩子的工种，像车工c电工c化验工什么的。可这焊工又苦又累又危险，干起工程来还得登高爬梯，的确不太适合女孩子。”永乐琢磨着说道。
“焊工能练出绝活儿吗？”国红问。
“那当然能啦！”永乐说：“技术好的焊工可是宝贝，一到干关键设备的时候就非得他来不可，别人就是不行！”
“那我就要干焊工！”国红更加铁了心。
永乐没再说第二句拦着闺女的话。
星期天，国红专门去安兴镇大街西口路北的新华书店，买了本有关焊接专业的书籍，一看，原来焊工的确是个十分危险而艰苦的工作，一是因需要在带强电条件下操作，故易引起触电事故；二是焊接过程会产生电弧或明火，易引发火灾；三是电焊火花飞溅，易造成皮肤灼伤；四是焊接产生强烈可见光和大量紫外线，对眼睛c皮肤有很强的刺激；五是焊接易产生有害气体，危害健康；六是要经常登高作业，艰苦而危险；七是
她想，怪不得王师傅一口回绝了自己，人家那是好意。
但她不是个胆小柔弱的女孩儿，反倒有几分父亲那种“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倔劲儿。她相信什么事儿只要认真c仔细c能吃苦，就一定能够成功。
还没等她再次提出请求，王师傅倒主动找上门儿来了。
“国红啊，你是炼铁厂乐副厂长的女儿呀？”王师傅笑眯眯地问道。
“啊，怎么了王师傅？”她说。
王师傅说：“这倒好，人家都是想法儿把孩子往轻省地方弄，你爸却找到咱们一建公司领导，非要让你当焊工，还指名道姓让我收你做徒弟！”
国红莞尔一笑：“是我坚持要干，我爸才同意的。”
王师傅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要干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行，您说吧。”国红应道。
“一年之内，出了焊工班，不许说是我的徒弟，免得你吃不了苦走了，我王文祥丢不起这个人！”他看着她郑重地说。
“行，我答应您！”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干脆：“我不仅不能给您丢人，也不能给我爸丢人哪！”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