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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江高中毕业后在家闲待了一年多，七零年，他顶替母亲进入北城钢铁公司，当了冶金行业中最艰苦的工种之一——旗钩工。
这是个有内部铁路的企业才有的特殊工种，在专业铁路运输部门，相应工种叫“运转车长”，其职责是在客c货列车尾部观察情况，指挥发车c临时停车，实施紧急刹车等。为这个岗位还专门研制了一种车厢——望车，接挂在整趟列车尾部，车厢内主要设备为风表和紧急制动阀。望车两侧窗户向外凸出，方便运转车长在途中瞭望列车运行情况。望车中间装有取暖铁炉，供冬季使用。列车开车前，运转车长要检查风表风压是否达到规定要求；运行中，则要随时观察列车情况，监控货物装载情况，并向驾驶列车的司机传递信息。
这是个“官小权重”的岗位，被称为“尾司令”，他手中白天的绿c红两面小旗和晚上的一盏信号灯，决定着整趟列车运行的安危。也别说，十分有趣的是，这个岗位的第一位“员工”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清末名臣张之洞！一九零六年四月一日，京汉铁路开通那天，时任两江总督c军机大臣的张之洞就站在货运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守车”位置，也就是后来延续百余年货运列车运转车长工作的地方，留一下了一张珍贵的照片。如此说来，“尾司令”的尊称也并非浪得虚名。
然而，在企业内部运行的列车与铁路运输部门有所不同，有着运程短c车速慢的特点。如北城钢铁公司内部铁路长度不足五十公里，列车运行时与正规客c货列车刚出站的速度差不多。这样的情况下若配备若干辆价格不菲的望车，就有些“奢侈”和“大材小用”了。
但这个“尾司令”却不能没有，虽说运程短c车速慢，但毕竟机车司机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面，两侧及后方情况无法顾及。若出现列车底部冒烟c车门破损打开c撞轧沿途行人c牲畜等事故，哪一桩也不是小事儿。于是，就有了企业内部的这个特殊工种——旗钩工。
无冬立夏，杨志江都像运转车长那样拿着绿c红小旗和信号灯，在运输铁矿粉c煤炭c石灰石c烧结矿等各种冶金物资的货物列车上充当“尾司令”。但他这个“司令”却不能享受望车待遇，只能把最后一节车皮的扶梯c车邦当作栖身之处。在列车行驶中两条腿一内一外跨坐在车皮左后角儿上，这是他们干旗钩工的基本功，这样才能使司机从反光镜中随时看到自己。要像骑战马那样夹得紧c坐得稳，双手能自由活动，在观察情况同时向前面的司机发出信号。为不妨碍行动，无论下雨还是降雪，他们都不穿戴雨具，顶寒冒暑c风吹雨淋是家常便饭，湿就湿一天，汗就汗一天。干这个吃苦受累不说，要说学技术却一点儿谈不上，纯粹是拚体力c吃青春饭。许多人觉着没前途，干不多久就调走了，杨志江却咬牙坚持下来，他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一番磨练。
志江是有志向的人，他相信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那番话，要用最艰苦的工作磨砺品质。由于工作出色，他入了党c获得了许多荣誉。
大约在入厂两年后，一天中午，运货列车快到达炼铁厂北边儿的露天料场，志江在火车头上把蒸得的午饭取出来，走到扶梯最下面一级，想趁列车弯道减速时跳下扶梯，回到列车尾部去。这时，他忽然看见火车前方一百多米处竟然有个小男孩儿趴在铁轨上！
被震惊的他立刻大喊一声：“不好，铁轨上有人，赶快刹车！”一面纵身跳下火车，跟头趔趄地拼命跑到火车头前面，同时扯开嗓子喊道：“嘿——，干什么呢？不要命啦！”
“快躲开——，火车来啦——！”
男孩儿闻声一抬头，火车已离着很近了，他赶紧起身一屁股歪倒在铁道路基外，就这会儿功夫，火车轰隆隆从男孩儿身边驶过，又前行十来米才算停住。
“小屁孩，上铁道上趴着干嘛？啊？不要命啦！”惊怒的杨志江忍不住犯起了粗鲁，喋喋不休地冲小男孩儿骂着，并一把将孩子从路基旁拽起来。
“松开他！你那么大劲儿，把胳膊抻坏了怎么办？！”
志江闻声扭头，见身后站着个女孩儿。
她十二c三岁模样，个子瘦高，身子刚开始发育，一张秀气的脸蛋儿冷冰冰地耷拉着，俏美的凤眼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她穿白衬衫c蓝裤子c黑布鞋，右手拎着个长方形竹篮，上面搭着苫布。
“嘿，这么说你是他姐姐啦？”志江冷笑一声：“铁道边这么危险，不看好孩子，自个儿干嘛去了？！”
“我”女孩儿犹豫了一下，随即接着说道：“我刚才肚子特疼，找个旮旯儿上了个厕所，不行吗？！”
“这”轮到志江语塞了，他叹了口气：“咳，可刚才多危险哪，啊，差一点儿你弟弟他就”
火车司机这会儿也下来了，帮着志江说话道：“是啊，刚才要不是志江拼了命的喊，你弟弟可就没命啦！你应该感谢他才是！”
“我不是不感谢他救了我表外甥，我是说他不该使劲儿拽他，这是两码事儿！”女孩儿绷着脸认真地说。
“好好好，拽他是我不对，他是个孩子，我不该冲他发那么大的火儿！”无奈的志江率先服软儿了。
“那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表外甥！”女孩儿说着恭恭敬敬朝志江鞠了一躬。
杨志江这次才听清楚女孩儿对小男孩儿的称呼，又看了一眼他俩，心里想：“‘表外甥’？这是个什么奇异的辈分儿？！”
“郝丹绮，不是说了让你站在原地等着我吗，怎么跑到铁道上去了，还敢趴在铁轨上，你想干嘛呀，啊？！”女孩儿走到小男孩儿面前，严厉地问道。
“《铁道游击队》里的刘洪叔叔趴在铁轨上听声响，就能判断火车来没来c距离有多远，我也想试试这招儿灵不灵！”男孩儿答道。
志江一听给气乐了：“嘿，学铁道游击队，你这孩子胆儿可真够大的啊！”
“刘洪叔叔是大人，有些事儿大人能做，但是小孩儿不能做，明白吗？！”女孩儿教训道。
“明白。表舅妈，我错了！”男孩儿低下了头。
杨志江差点儿乐出来——又是个奇异的称呼！
在露天料场，志江吃饭时又碰见了这“甥舅母俩”。
“志江大哥哥，真的感谢你啊！”女孩儿拉着男孩儿的手走到杨志江近前，真诚地说道。
她手拎的竹篮子显然轻了许多。
“——给谁送饭哪？”他边吃边问道。
这一时期，各厂基层单位都有一些还没“解放”c“结合”的受管制对象在被监督改造，他们不经允许不能回家，故家属给送饭是常见现象。
“是我爸，还有他妈妈。”女孩儿见志江的态度并无嫌恶之意便回答道。
“你爸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我爸叫盛铭懋，我叫盛雨馨。”女孩儿说。
貌似“逍遥”实则洞悉时局的志江知道，盛铭懋在北城钢铁公司技术人员队伍中是仅次于郝廷魁的“二号人物”，因属于“有重大历史问题”之列，故从行唐“北钢‘五七’干校”回来后没被“解放”，安排到炼铁厂一高炉监督劳动。志江姑父李仕信是一高炉炉长，二舅乐永乐是炼铁厂革委会副主任兼二高炉炉长，所以对有关情况比较清楚。
“你爸他是个好人！”他用不大的声音随口说道。
但接着他便愣住了，正要往里扒饭的嘴半张着僵在那里。因为他看见——
盛雨馨眼中流出了泪水，虽然没有任何啜泣声，但泪水却瞬间流满了面颊。
“谢谢！”她简短地说了声，同时抹了把泪水，拉起男孩儿便迅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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