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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多，上中班的乐国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昨晚恢复临时供电后，他和党支书宋双岭先是组织对停炼近半小时的两座砖炉进行抢救性冶炼，避免了钢水报废；然后组织了由临时性供电转为恢复正常供电下的生产。一切就绪后，他又带人在车间各个平台跑上跑下，把主要设备c设施的关键性阀门c开关等检查一遍，有问题能处理的马上处理，暂时处理不了的记录在案。这些都弄完天已大亮，他赶紧回家休息一会儿，下午四点还得上中班儿。
家离着不远，就在炼钢厂西南方向一里地外的北城钢铁公司三个“厂中村”之一——彭村，骑上车十分钟，望见村中那叶子红黄相间的茂密树冠就到了。
拿北京四合院儿的规制衡量，这是个最基本，或者说最简陋的院落。三十多年前，国庆的姥爷柴玉喜靠点豆腐手艺积蓄了一些钱，还采取了各种省钱措施，才盖起这座小宅院儿。这些省钱措施包括：取永定河边的卵石做材料，屋子承重部分用砖，不承重的墙芯儿则用鹅卵石c碎砖块儿；日本投降时，二号焦炉c三号高炉建到一半儿，荒草荆棘中砖料到处都是，柴玉喜去捡回不少，乐老栓和长乐c永乐父子每天下班带几块儿，日子一长也弄回不少，所以砖不用买，钱主要用在买房基石c木料c房瓦c灰浆上头；南房东侧少盖一个开间儿，用省工省料的小门楼儿代替了门洞。两开间的南房当初作为豆腐铺门脸儿，门窗是朝外开的。五三年手工业公私合营浪潮中，柴玉喜到安兴镇上副食店当了副组长，自家豆腐铺关张，后来改回了门窗朝内。
院子只有一进，北房三开间，住着姥爷柴玉喜c弟弟乐国盛；父母乐永乐c柴秀玲住东屋，国庆和妻子康卉昕带着一岁半的儿子乐飞住西屋，妹妹乐国红住南屋。
院内空场不大，约有十来平米见方，用碎砖c卵石铺砌得十分平整。因为盖房时柴玉喜在院子外西南角儿栽了棵元宝枫，如今树干高大，树冠如伞，故小院儿里每天上午阳光明媚，下午则浓荫蔽地。
房子建在一尺高的长条青石垒砌的台基上，进屋要蹬三级石阶。除南屋外，北c东c西都是三开间的屋子。房屋前脸儿为齐腰高矮的半截儿墙，其上部的木柱外露，柱子间是“步步锦”样式的窗户，分上下两部分：上部窗棂糊高丽纸，可从里边向上开启；下部窗框镶嵌玻璃，不能开闭。房门在中开间，漆成青绿色，窗c柱皆为原色。
院儿里最显眼的是各色花草，那是国庆姥爷的“爱物”。每间屋子的青石台阶上，大大小小c高高矮矮码放着几十只花盆儿，有蟹爪莲c玻璃翠c三色堇c仙人掌c醉蝶花c米兰c菊花等。姥爷还在小院儿后半部搭了个瓜果棚，上头枝枝蔓蔓爬满了丝瓜c葫芦c瓜蒌c葡萄等藤蔓植物，既能赏景儿，又可食用。
国庆进院儿，把自行车在院门背后挨墙靠好，从车后架上取下饭盒儿，边往里走边打着招呼：“姥爷，您了浇花儿哪？”
“嗯。”柴玉喜鼻子里哼了一声儿，接着干他手里的营生。
国庆轻轻走过去，从侧脸儿察看着姥爷神色，小声儿问道：“姥爷，您生我的气啦？”
“生你啥气呀！”柴玉喜边干活儿边说：“你刚下班儿回来，挺辛苦的！”
“哥，姥爷这是生我的气哪！”
随着话音，弟弟国盛从北屋走了出来。他中等个儿c瘦脸颊，头发短曲发乌，不很大的眼睛看人时透出几分机变狡诘；身穿白衬衫c深灰色毛背心儿c蓝的确良布裤，脚蹬一双黑三接头皮鞋。
“还说呢！我不该生气吗？说不去就不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这叫上班儿啊？！”姥爷埋怨地说。
“呦，国盛，今儿又没去上班儿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啊！”国庆批评道。
“那有什么？我有倒休，想歇就歇！”国盛满不在乎地说，一边伸手捋了捋头发。他前面的头发既不向左分也不向右分，而是向前垂搭着。
“你看看你哥哥c你姐姐，工作多积极，年年得先进c当劳模，你怎么就不当一回让姥爷高兴高兴呢？！”姥爷说。
“积极有啥用？发工资还是那点儿钱，一分也不多给呀！我可没他们俩那么高的觉悟，给多少钱就干多少活儿！”国盛颇为不屑。
“嗷，上班儿就为钱哪？！你姥爷在副食店那会儿，”柴玉喜放下喷壶，打算给小外孙子上一课。
“得得得，”国盛连忙阻拦：“您那点儿光荣历史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啦，您快饶了我吧！”
“又要去钓鱼呀？”国庆问。
“钓鱼怎么啦？”国盛反问：“哪回我钓回来的鱼姥爷不是就着小酒‘囎儿啊咂’的吃得香着哪？”
“打今儿起你再钓回来，我一口都不吃！”玉喜发誓道。
“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啊？！”国盛坏笑着说：“到时候闻着香味儿，您可别流哈喇子！”
“今儿就甭钓鱼去了，赶紧上班儿去吧。昨儿晚上出了停电事故，今儿个班儿上肯定事儿多！”国庆道。
“那跟我有啥关系？！——我今儿不是钓鱼，是真有要紧事儿！哥，你跟我来！”他拉住国庆胳膊进了北屋。
东开间为上，归姥爷住，国盛住在西开间。一进屋，他从桌上拿起个笔记本儿递给哥哥：“你看看这个！”
这是只16开软皮笔记本儿，拿张画报纸包了书皮儿，国庆打开一看，扉页上是一方红泥印章，字迹是“北京市电车公司一九七六年度先进单位c先进集体c先进职工代表大会纪念”。
“呦，这是谁得的奖品哪？”国庆问。
“哎，不是让你看这个，往后翻，往后翻！”国盛说。
第二c三页都是用红色油墨印刷的最高指示，再翻一页，一行工整流利的钢笔字映入眼帘：“黑牡丹——英国侦探小说”。
“呦，你真给借来啦？！”国庆眼睛一亮，惊喜地道。
“那当然啦！”国盛得意洋洋：“就凭咱这面子，能借不来吗？！——可是只有一天，今儿晚上七点前就得给人家送回去！”
“那c那抄得完吗？”国庆担心地问。
“你瞧瞧我这手指头！”
国盛把右手中指伸到哥哥眼前，中指第一指节左侧被笔杆儿压出了一个挺深的坑印儿。
“昨儿晚上一宿没睡，累死我了！”国盛说着走到脸盆架旁，弯腰“呼哧呼哧”洗起脸来。
“抄了多少了？”国庆一边儿翻看着小说一边儿问。
“一多半儿了，肯定能抄完！”国盛擦着脸走过来：“哥，我跟你说，这小说写得太棒了，不看到最后，你根本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儿！”
“嗯，等你抄完了，我第一个看！”国庆说。
“成。——我那哥儿们说了，今儿还书的时候再借给我一本儿，还说是”国盛说着下意识地朝门口儿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道：“还说这是本儿‘’，叫《归来》。”
“《归来》？”国庆对这个书名儿感到陌生。
“咳，就是《第二次握手》！”国盛说。
“嗷，那好啊！”
“可我的倒休都歇完了，没时间抄啊！”弟弟犯愁道。
“没关系，我来抄，明天周六我轮休！”国庆道。
“嘿，那可太棒了！”
“哎对了，我还有件事儿得问你。”国庆似乎想起了什么。
兄弟俩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沿儿上。
“我怎么听说，你跟志强在追同一个女孩儿，有这回事儿吗？”国庆看着弟弟问道。
“你说的不准确，”国盛边回答边挪过桌子上的圆镜，照着整理头发：“应该说我在追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在追乐志强，而乐志强牛气冲天，眼睛长在脑瓜儿顶上，还看不上人家！哼！”
“嗷，这么说你是‘单相思’啊？”国庆觉得有些好笑。
“哎，这可不叫‘单相思’！瑞兰那是吃了‘迷糊药’，一时犯糊涂，她早晚会明白，我才是真心对她好！”国盛信誓旦旦地说。
国庆觉得对此事也无法干涉，便说：“你们这感情的事儿我也弄不明白，不过有一样儿我得提醒你：志强是你的班长，又是你表哥，你可不许把这‘醋劲儿’使到工作上，跟你表哥掉腰子！”
“哎呦哥，你弟弟我是那种人吗？！”国盛不满地朝哥哥撇了一眼道。
“那就好。”国庆说：“——要我说你现在还是上班儿去吧，今儿个真的需要人手！”
“哎呀你烦不烦哪？！”国盛的眉头拧了起来：“我都请完假了，这会儿半半落落的去算怎么回事儿啊？！——得得得，你快走吧，我得抄小说了！”说着他俯身在桌前，不搭理哥哥了。
国庆知道弟弟的犟脾气，拗劲儿上来谁说也不行。
“咳，拧种！”他拍了弟弟肩膀一下，走出屋去。
回到西屋，母亲柴秀玲见他进来，一面接过饭盒儿，一面轻声说：“嘘，轻着点儿，孩子刚睡着！”
国庆凑到床前，见儿子乐飞睡得香甜，便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柴秀玲说：“饭在桌儿上呢，快点儿吃一口，赶紧睡会儿吧！——我把‘铁头’抱我那屋去。”
“铁头”是乐飞的乳名儿。
“嗯。”国庆应着。
柴秀玲轻轻抱起孩子，国庆掀开门帘儿，扶着她胳膊肘送出屋去。
“您小心台阶儿。”他说。
随之，小院儿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阳光洒满庭院，鸟儿在枫树上自在地啁啾。
忽然，院儿门“咣当”重重响了一声，似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儿“稀里哗啦”摔物件儿的响动。因为院门被东厢房遮挡，在院儿里看不见那里的情况，听声响感觉是自行车倒在了地下。
“这是谁呀，这么没轻没重的！”柴玉喜放下手里侍弄的花儿，起身要到院门儿那儿看个究竟，却差点儿跟一个狂奔进来的小伙子撞个满怀！
“恢复啦，真的恢复啦！国庆哥，真的恢复啦！”
小伙子边跑边欢叫着，就在要跟柴玉喜相撞的瞬间，小伙子敏捷地双手扶住老人的胳膊并往旁边一抱，使他避免了撞击。接着，这小伙儿“腾腾”两步迈上西屋石阶，“嘭嘭嘭”使劲儿拍打着屋门。
“国庆哥，国庆哥，起来，快起来呀！”
这会儿柴玉喜已经看清了来人，过来从身后把他拉下台阶儿。
“我说志江啊，你这干吗哪，一惊一乍c大呼小叫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啊，啊？‘铁头’跟他爸刚睡着！”
小伙儿依然沉浸在极度兴奋中，抓住老人的胳膊说：“亲姥爷，您说的太对啦，真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您让国庆哥起来，我跟他说句话，就说一句！”
被柴玉喜称作“志江”的小伙儿是个帅哥儿，只见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宽肩膀c细腰乍背；头发浓密黑亮，由左向右留着分头；容长脸儿c宽额头c直鼻梁c俊面颊c剑眉朗目c红唇皓齿，笑时嘴边儿有两个浅酒窝儿，让人搭眼一看，真有股子不逊谭富英，堪比童自荣的明星气质。较为显眼的是他的肤色被晒得黝黑，大概是经常在室外活动所致。
“行，行，我的‘小祖宗’，我给你叫你哥去。你轻点儿声儿，别把‘铁头’吵醒喽，成不？”玉喜不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只得无奈地说道。
这时，西屋门开了，国庆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同时，国盛也听到动静出了北屋。
“志江啊，有事儿吗？”国庆眯缝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志江一步跨到他跟前，兴奋地说：“国庆哥，你看看这个！”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份折叠着的报纸递过来。
国庆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顿时睁大了，睡意立刻全无踪影。
那是张《人民日报》头版，左边头条竖排的醒目标题是“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他仔细阅读起来，志江伸手指指用红笔划出来的两个自然段说：“关键是这两段儿！”
国庆干脆朗读起来：“今年的招生对象是：工人c农民c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包括按政策留城而尚未分配工作的）c复员军人c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年龄二十岁左右，不超过二十五周岁，未婚。条件是：政治历史清楚，拥护中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在校的高中学生，成绩特别优良，可自己申请，由学校介绍，参加报考）；身体健康。另外，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要注意招收一九六六九六七两届高中毕业生）。
招收新生要坚持德c智c体全面衡量，择优录取的原则，实行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c市初选，学校录取，省c市c自治区批准的办法。报名时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和特长，按学校和学科类别填写二至三个报考志愿。考试分文理两类。今年，文科的考试科目是：政治c语文c数学c史地。理科的考试科目是：政治c语文c数学c理化。报考外语专业的要加试外语。由省c市c自治区拟题，县（区）统一组织考试。”
“就是说，要恢复高考了？！”念完那两段儿后，他沉吟了半晌，才喃喃自语地说。
“对呀！怎么样，把你叫起来不冤吧？”志江乐呵呵地说。
“而且，像我这样结了婚的也能报考？！”国庆仍有些半信半疑地呓语着。
“没错儿，这上头不是说了嘛，专门照顾咱们‘老三届’的人！”志江强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国庆说。
“呦，哥，你怎么还哭了呢？！”国盛发现哥哥眼角儿留下了泪水，不禁颇为惊诧。
“高兴的呗！”志江举拳在国盛前胸搥了一下：“你小子不高兴啊！”
“高兴，高兴，我替你们俩高兴！”国盛道。
“替我们？这里头没你的事儿啊？！”志江说。
“嘿嘿，嘿嘿。”国盛笑而不答。
这一天是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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