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十七章

    安雪坐在那有些朦胧的灯下,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周小雨和李云生。就见周小雨右手拿着九连环的把手,左手哗啦哗啦的摘下两个铁环,又哗啦哗啦的套上一个铁环,然后又一对一对的数起了那铁环。李云生看得不由得焦急起来,说道:“哎呀!哎呀!笨死了!笨死了!”伸手就要去夺,还没动碰到那九连环,就见周小雨身子一拧,用胳膊肘拐了李云生一下,然后拿着九连环的手伸出去老远,嘴里不满的说道:“哎呀!我会玩,不用你管。”

    “你那也叫会玩?笨死了!”李云生反驳的说着,还继续去抢周小雨手里的九连环。周小雨弓着腰,把两只手臂都伸出去,把整个背给李云生,不让李云生够到,嘴里还说着:“我会玩,格格其都教会我了,你起开!不用管,烦死人了!!!”“她教的不对,真的!快点!来!我告诉你到底咋玩。”李云生虽然伸着左胳膊去够九连环,眼睛却是贼溜溜的一直盯着周小雨的侧脸看着。

    于是这样李云生说话时吐出来的气,就直接打在了周小雨的脸上和脖子上。这让周小雨很不自在,急忙就要起身。谁知李云生使坏,把另一只胳膊环住周小雨的腰,死死的把她锁在怀里。周小雨往起拱了拱身子,硬是没能站起来,于是只得好无奈的坐可回去。

    李云生见她坐稳当了,便在周小雨背后把两只手伸过去,两只手握住周小雨的两只手,手把手的教起九连环来。“你看!是这样的!这样!然后这样,然后再”李云生显得比平时看上去耐心很多,周小雨见他这样只得老老实实的顺从的应着话:“哦!这样?这样?”“嗯,对!再这样,这样,然后”“哦”。

    安雪静静地看着看着,恍惚间,这场景感觉那样的熟悉。那是她童年的时候一个场景,那是隔着白布绣花的半截门帘的缝看到的,是一对半大孩子的身影,在哗啦哗啦的一起摆弄着九连环。

    那年夏天,安雪的妈妈带着六岁的安雪坐上了火车,去黄土坡坡上的舅舅家探望外婆和小舅舅一家。火车上,安雪嘴里嚼着妈妈给她做的桂花糕,含糊不清的问着她那些小问题:“妈妈,外婆家真的住在黄土坡坡上吗?”“对呀!”妈妈溺爱的看着安雪说道。“那黄土坡坡是什么样的?那里好玩吗?”

    “黄土坡坡啊!那里有一直开在坡坡上的兰花花,还有永远停下的风,走不到头的拉磨的驴子,还有站在山坡坡上唱不够的歌。”安雪妈妈摸着安雪的头,却是一直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安雪仰着头,嘟嘟着小嘴眨吧眨眼睛说道:“那他们不累吗?”安雪妈妈回头看着安雪笑了笑,点着安雪的额头说道:“不累啊!就像小雪玩那幼儿园里的滑梯一样,永远都不知道累!妈妈怎么叫都不肯回家!”“嘿嘿嘿!”想到那幼儿园里的滑梯,安雪便开心的笑起来。

    火车继续呼哧呼哧的走着,安雪的小问题也不停的在问着。直到窗户外的太阳落了下去,便有那调皮捣蛋的坏孩子,把那正在奔跑着的火车的每一扇窗户都刷上了漆黑漆黑的油漆。于是,面前的窗户变成了一面没有光彩的镜子,倒映着打着瞌睡的小安雪。妈妈无奈的笑了笑,把安雪放倒,搂在了怀里,一边儿轻轻的拍着,一边儿慢慢的哼着那美妙的歌谣。

    第二天,安雪和妈妈在一个很小的小镇上下了火车。安雪妈妈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一手牵着安雪的手一直走着,直到走出了小镇。出了镇子后,安雪的大眼睛就滴溜溜的转着,左看看右看看。她看见了那路上是黄灿灿的土,看见那路旁也是黄灿灿的土,大树下还是黄灿灿的土,就连那小小的兰花花c黄花花也长在黄灿灿的土上,到了后来就连她的小鞋帮上也是黄灿灿的土。

    安雪惊讶的扬起小脑袋问着妈妈:“妈妈!妈妈!这里是不是就是黄土坡坡了?”边问着还边摇着妈妈的手。安雪妈妈呵呵的笑了两声,然后笑着说道:“对呀!这里就是黄土坡坡啦!”说着抬头看着远方,长出了一口气,感慨的说:“这里就是妈妈出生的地方,也是妈妈长大的地方,是妈妈的故乡!”安雪抬着头,眨着眼睛看着妈妈的脸,就见妈妈嘴角上扬着带着微笑,眼睛里却像似含着泪花。

    安雪摇了摇妈妈的手怯怯的问道:“那妈妈是不很想家?想妈妈的妈妈对不对?”安雪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又继续说道:“嗯!妈妈的妈妈是小雪的外婆,对不对?”安雪妈妈宠溺的看着她,回答道:“嗯!是小雪的外婆”然后牵着安雪继续走着。安雪边走着,边抬头问道:“那外婆长的什么样子的?和妈妈一样好看吗?有没有小雪好看?”“你外婆啊!嗯~你外婆呢在妈妈心里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但是呢没有我们家的小雪好看!”安雪妈妈一边儿走着一边儿回答着安雪的话。太阳偷偷的跟在她们身后,一点一点把她们的影子变短。

    母女俩正走着,忽然就听身后传来骨碌碌,格楞楞的车轮声。于是,安雪妈妈便拉着安雪侧身站在了路旁,只见身后一辆牛车正慢悠悠的走过来。在车上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根鞭子,正敲打着老黄牛的屁股,那老黄牛却依然迈着悠闲自得的步子,不紧不慢的有着。

    安雪妈妈不由得有些高兴,想着也许可以搭一程,可以少走一些路。于是,向那边望了过去,却由于正对着阳光,不免晃得很是刺眼,不得已安雪的妈妈便用手在眉毛上搭个遮,再向牛车望了过去时,却一愣皱了皱眉头,像是在记起什么?却见那人看过来时,也是一愣,互相望了一会,就见那人把鞭子一丢,跳下了牛车跑了过来。然后,站在她们面前,用手指着安雪妈妈兴奋的一拍巴掌,说道:“王春妮儿,二妮儿子,哎呀!真的是你嘞?这是多暂回来滴?”“哎呀!原来是金水哥啊!这不才回吗!正往回赶路嘞!”安雪妈妈满脸的笑容高兴的说道。

    “哎呀!这得走啥前儿去吗?”说着低头看了看安雪说道:“这是你家滴娃不是?”王春妮弯着身子搂着安雪说道:“是尼!小雪,快打招呼,叫伯(bāi)好!”安雪很听话的叫了声‘伯好!’直乐的那叫金水的人合不拢嘴,不住地说着:“哎呀!哎呀!俊着嘞!真是俊着嘞!像你娘小前儿,嘴也甜着嘞!说话脆生生滴嘞!莫要走着嘞!上车俺带着你们回去!走着!”说着一把把安雪抱了起来,逗着安雪说道:“小雪是不?”安雪乖巧地点了点头。“跟伯上车,伯带着你回家嘞!走着累坏女娃不是?”

    金水抱着安雪坐回到马车上,便把安雪放在自己的身旁。王春妮则是绕到马车另一边,坐在了另一边。金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声的问道:“坐好嘞!”王春妮搂着安雪应了一声:“哎!坐好嘞!”于是,金水一边儿扬起了鞭子,一边儿说道:“坐好我们就走嘞!”接着喊了一声‘兑!’于是那老黄牛便迈起了稳重步子,牛车也格楞楞,骨碌碌的动了起来。

    等牛车一走了起来,那金水便开口说道:“唉!女娃好乖嘞!告诉伯娃儿几岁嘞?”安雪靠在妈妈怀里,仰着头笑嘻嘻的说道:“六岁啦!”金水一听不由得有些感慨的说道:“六岁啦!哎呦!这日子真快嘞!娃儿都六岁了!”刚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鞭子说道:“才想起,还有这个好嚼货嘞!”

    说着在衣服兜里掏出个东西来,神神秘秘的攥在手心里,在安雪眼前晃了晃,逗着安雪说道:“娃儿猜猜伯手心里面的是个啥嘞?”安雪眨了眨眼睛,学着金水的口音问道:“是个啥嘞?”直把金水乐合不拢嘴,笑着打开手心说道:“看!这是个啥?”

    安雪瞪大了眼睛看过去,只见那手心里躺着一块穿着花衣赏的糖块。安雪咯咯咯地笑着,抬头看着金水说道:“是糖!”“是嘞!是甜滋滋的糖疙瘩嘞!”金水边说着边捏着糖块在安雪眼前晃了晃,然后就拧开糖块的花衣裳,然后扒出黄灿灿糖块,说道:“伯给你扒开,然后放进你地小嘴嘴里去!来把嘴巴张开嘞!”

    说完就把糖块塞进了安雪张开的小嘴里,最后问了句:“甜不甜?”安雪把黄灿灿的糖块含在嘴里,美滋滋的学着金水的口音说道:“甜嘞!”然后就嘿嘿嘿的笑起来。金水笑着用食指刮了一下安雪的小鼻子,说道:“这招人稀罕尼,你外婆见嘞,要疼的天上去嘞!”王春妮在一旁听着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走了很长时间后,牛车竟然还是慢悠悠的走在黄土路上,这让安雪打了好几次哈欠,最后歪在了妈妈的怀里,摇摇晃晃的闭上了眼睛。妈妈摸了摸她的小脸,把她揽在了怀里后,就抬头小声的跟金水说着话:“金水哥,俺爹娘还好着嘞没?”“哦!你娘好着嘞!你爹吗”金水略有些迟疑的说道。“俺爹咋地嘞?”王春妮急忙问道。

    金水听她问起,不免想起当年她偷偷离家出走的事,到还有些气不平,便有心说她两句,但见她此刻才回家门,又不好开口说的太过。便想着把家的事说一说给她听一听,只看她是不是还有那份孝心,于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说起来是你走滴那年的事。也没啥,就是跟村上地二蛋子那混娃吵起来咯!最后还动起了手。二蛋子那娃子手重了些,一把把老爷子推倒,磕在石碾子上嘞!脑壳磕破个口子,那血就乌央乌央的冒”

    金水说着回头无意间瞄了一眼王春妮,见她一脸的紧张,眼睛里还含着泪花,不免有些心疼,便急忙说道:“莫要担心,莫要担心,没事嘞!那天村里的徐家三叔也在,立马给止咧血送回家去嘞!之后也都没怎个样,就是有前儿的脑壳痛些。不过总归是个病嘞!头年春起前儿病发嘞!头天晚前儿睡时还好好滴,早起时人就走嘞!你娘发现时人都硬咧!”

    金水回头看了看低着头的王春妮,安慰道:“你娘那时就说嘞!说你爹木受着啥罪,走的安详着嘞!是去享福去嘞!”王春妮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手背抹掉流下来的眼泪,哽咽地问道:“金水哥,你跟俺说个实话嘞!俺爹打架是不是拥为俺?是二蛋子说了啥不是?要不然俺爹咋会跟他打起来咧?是不是他说俺说俺是个没脸滴人,说俺是”安雪妈妈说着说着便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得又抹了一把脸上眼泪,然后抬这头一双泪汪汪的眼看着金水,一副很是伤心自责的样子。

    金水看了她一眼,不免很是心疼她,到底是打小看着长大的妹子,只好安慰地说道:“木能怪你嘞!那能怪你嘞!哪个都是命嘞!都是那天老爷儿说了算,哪个也都怪不得嘞!”然后叹了一口气,回头用力使劲拍打了一下那老黄牛的屁股,说道:“你个没眼力见的懒货,木要再走那拧着腚地猫步嘞!还不快些点走着嘞!待会儿天老爷儿就要把人烤化嘞!”那老黄牛吃疼,甩了一下尾巴,停了下来,回头‘哞’的叫了一声,倒像是有些不满,好像是在说:你打俺个不会说话的干啥嘞!你好的不说竟说那些个戳人心窝子的话,把人弄哭嘞!还打俺嘞!最后,像是很无奈的扭回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哞’的一声叫了一声苦,就又走了起来。感觉好像是听话的快了些,又好像是生气了慢了些,还好像是无所谓的没有快也没有慢,依旧是那样慢吞吞的踩着金水所说的——那拧着腚的猫步。

    梦笔阁免费小说阅读_www.mengbi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