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镇远将军

    第五日的时候,行至颖城。一辆低调的乌蓬马车,缓慢地前行,马车旁边,少年骑在马背上,满脸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让开!让开!”后面便传来几声粗暴蛮横的喝斥,“磨磨蹭蹭的敢挡我家大爷的路!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

    马车里,云昭正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睛,轻轻一蹙眉。随即撩起车帘,吩咐旁边骑马的护卫:“长风,看看后面发生何事。”

    长风应声,一个手势命令车夫停车,抬腿翻转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转身便往马车后面走去。他大步上前,二话没说,随手抽出腰间佩戴的上好青铜宝剑。

    方才还嚣张跋扈地喊话的小厮,见此气场不禁往后退了两步,说话的语调也低了几分:“你是什么人?”

    “哪个东西不长眼敢拦我姚二爷”那人漫不经心地从马车中探出个头,话才说半截,看见长风似笑非笑的表情,再看对方身后,随从骑的尚且是上品良驹,想来也猜到马车里坐着的人身份定然非同一般,于是没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转而把气撒向自家那位嚣张的小厮:“你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将就一下往旁边走吗?”

    话毕,他指挥着手下的人迅速地从旁边经过。

    长风骑上马背,指挥着车夫继续前行。好不容易穿过几条热闹的街,眼看着离宽阔的官道不远了,马车突然又停了下来。

    前面人山人海,大道两旁堵得水泄不通,官兵正在极力维持秩序。

    长风神色肃穆,向云昭禀明情况:“师父,我听百姓们说,大概是赶上赵将军凯旋进城了,知府大人正带领一众官吏在城门迎接呢,恐怕要等他们进完城之后官道才能通行。”

    云昭闻声,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也凑个热闹!”

    长风吩咐车夫把马车停好,跟着云昭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之中。酒楼茶肆的客人,店铺药房的掌柜伙计,做生意的不做生意的,都纷纷出门张望,官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大家神情兴奋,翘首以待。

    长风拿了一袋子碎银开路,逢人便随手分发,云昭笑逐颜开,不断地求助各位叔伯婶母哥哥姐姐,见缝插针地往前挪,两人好不容易站到了人群前面。

    “护进城了!进城了!”一个小孩欢呼雀跃。

    前方的旗帜迎风飘扬,“护”三个大字格外醒目。赵明誉从北境的云城带回来三万大军,由于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因此在颖城休顿几日再启程。虽然进城的只有三千士兵,可军阵整齐,声势浩大,士兵们昂首挺胸地骑在马背上,脸上挂满自豪与骄傲。

    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与议论声。

    “护真厉害,短短时间便击退了齐国十万大军!”

    “赵将军英勇善战,年轻有为,不愧是我大梁国的栋梁之才啊!”

    “可惜没有看到赵将军,大概是坐马车里了吧。”

    马蹄声越来越近,云昭看着凯旋大军簇拥着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眼前经过,神色复杂。

    长风若有所思:“师父,这位赵将军凯旋归来,不是骑在马背上接受万众瞩目,而选择低调地坐在马车里。长风认为此事必有蹊跷,长风想找个机会去打探一番。”

    云昭淡淡地说:“不必。长风以后记住,你是为师光明正大的徒弟,任何见不得光的事,如非迫不得已,千万不要碰。”

    “噢。”长风讪讪然闭口。

    这位声名赫赫的赵大将军,是护国公赵朔的嫡长孙赵明誉。九年前其父赵随在云水岭一役战死沙场,这位双十年华的少年副将临危受命,带领仅剩的六万护,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经过三天三夜浴血奋战,终于击退燕人八万大军,由此声名大振,与当年的楚王世子楚洛齐名。那时,连大梁国的腐儒书生们都在传颂:君不见,自古少年出英豪,南有世子洛,北有赵家郎,金戈铁马气如虹。

    自那以来,护在赵明誉的带领下,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过六七回。几个月前,齐国又进犯梁国边境,长年驻守云城的赵明誉带领护迅速奔赴前线。由于梁国连年旱灾,朝廷国库日益空虚,一打起仗来更是劳民伤财,粮草供应也并不充分,护只好速战速决,最终以损伤惨重的代价险胜了齐国大军。

    凯旋大军走远,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云昭有些怔忡地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

    时间过得好快,十五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场景已恍若隔世。

    那时,她还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世人眼中娇蛮的小公主,多少朝廷命官家的小公子都曾被她捉弄过,欺负过。唯有护国公府赵家长公子赵明誉,是她千方百计想亲近的人。她的父皇曾经下旨钦定姻缘,要将赵明誉招纳为驸马,只可惜那人无意于她。赵家是骑在马背上的家族,累世积功,赵明誉身为赵家子孙,骨子里生来便流淌着一股不畏皇权的血液,以至于他竟敢在雷霆震怒的天子面前,当面抗旨不从。

    十五年前一场宫廷政变,让她从云端跌至谷底,十几年来背负着血海深仇,每每午夜梦醒,追忆往昔,唯可独自潸然泪下。

    她早已不是什么七公主殿下,儿时的一切记忆,远得恍若隔世。如今楚王世子的地位于她而言,无非是一个继续苟活的身份。他是名副其实的镇远将军,有声名有地位,有德高望重对他寄予厚望的祖父,有情谊深厚敬他爱他的弟弟,据说还有一位貌美如花的红颜知己。只是,这样的局面,不知道又能维持多久?

    平阳城虽为帝都,离战火甚是遥远,但若论其险恶,并不比战场环境好太多。几年前,赵明誉已被被封为镇远将军,如今又因功受封爵位,也可称为镇远侯。他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让多少朝臣眼红不已,况且赵家与皇室未曾有过联姻,皇帝更加惮赵家的实力。赵明誉稍有不慎,便可能遭到他人联手打击。

    云昭出神地望着前方,不由得轻叹一句:“这云水岭一仗,他终究还是打赢了。可这平阳城的斗争呢?”

    长风震惊得不敢接话,定定地站立在一边,神色复杂。

    云昭驻足良久,才曼斯条理地说:“走吧!”

    颖城的秋天比宛州凉了不少,入夜后风有点疾,后来竟然下起了夜雨。

    天色渐暗,马车在一处安静古雅的院落门前停下。楚王年轻时喜好四处游历,曾在颖城买下一座小别院,然而总共也没住过几回。这一晚,云昭与长风落脚的地方正是这座名叫秋苑的别院。

    长风似乎感觉到了云昭心里的倦怠,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守在云昭身边。目光闪烁,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良久,云昭抬眸看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师父,我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那个人好生眼熟,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云昭自然知道长风说的是杨澈,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这次师父放他走,以后会不会还来找麻烦?”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那橘色的火苗跳跃着,摇曳着,云昭透过淡淡的烛光,看到长风那一双满是关切的目光,心里涌上一阵融融的暖意。

    “不会的,就算会为师也不怕。”云昭笑了笑,脸色有几分苍白,“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明天可以在城里逛一逛,等徐渭办完事情回来,后天我们再一起出发。”

    长风毕竟是个孩子,听到明天可以玩还是很高兴的,遂听话地先回房休息了。

    夜半雨停,云昭大梦惊醒,起身对窗枯坐,窗子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突闻客栈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于是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出房。

    高墙院外,人声躁动,街巷外传来狗吠。

    长风急急地敲门,神色凝重,见到云昭,骤然镇定下来。

    云昭问道:“外面发生何事?”

    “据说是附近府衙闯进了一名刺客,戴半边银白色面具,手执青铜长剑,刺杀一位官爷未遂,反被这位官爷刺伤了,如今带伤潜逃。眼下,知府大人已经封锁城门,全城戒严,正带着人四处搜查。”

    云昭一脸淡然:“那就让他查呗,你慌慌张张的作甚?”

    长风咬了咬牙,哀怨道:“师父,长风是担心那批药,我们带了好多可以止血疗伤的金疮药,还有一些解毒的药,师父你想呀,我们又不是贩卖药材的,哪有正常的人出门是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的。”

    云昭一敲他脑袋:“难为你能惦记着这个,看来还不至于笨到无可救药。”

    “我们奉赵将军之令,搜查刺客,所有人都出来!”片刻,一群军官鱼贯而入。

    一人身穿月白色衣衫,脸色苍白地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默扫视全场,如同隐藏在黑夜里的猎鹰。他的腰间别着一块白玉佩,那是夏国君主赠给她父皇的珍宝,云昭印象尤为深刻,后来她的父皇随手将它赏赐给了赵国公府的长孙公子。

    这人不是赵明誉还能是谁?

    赵明誉沉静如水,看起来文质彬彬,却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皆有上位者之气场,尤其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似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

    云昭不经意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难以言表的情绪,稍纵即逝。

    十五年未见,她无论如何亦想不到,他们会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虽然听过不少他的传闻,但若非亲眼所见,仍旧无法想象,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赵大将军,竟会是这般清俊儒雅的人物。

    长风上前应对:“官爷辛苦了,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

    “站一边去!”知府葛大人凉凉地瞥了长风一眼。他大手一挥,七八个官兵进了后院的屋子。片刻之后,里里外外全部搜过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赵明誉的副将裴顺初见云昭,第一眼尤为震惊。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在那样的处境之下,仍旧冷静,平和,谦逊,不卑不亢。裴顺一直觉得他们将军已把不怒自威的贵族气质发挥到淋漓尽致。万万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位公子就是往这一站,什么也不说就已经足够让他惊艳。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静默如水的眼神仿佛深藏着无限的张力,只看那么一眼,敬畏之意便油然而生。

    云昭定定地站立在灰暗的夜色中,自始至终低眉浅目,神情清淡,犹如一株傲雪凌霜的寒梅,美得异常夺目。

    “大人,从屋子里搜出来一批血灵芝c千年人参等滋补药材,以及一些止血疗伤的药草,还有一些金疮药。”一个官兵肃声向葛知府大人禀报。

    葛大人恭谨地询问:“赵一大人,您看,这个如何处置?”

    长风正要开口解释,不料赵明誉突然向他出手,长风毫不犹豫地反击,两人连过十来招,长风被逼退到一边,一脸愤怒地瞪着他,赵明誉才安然收手,对这个少年不禁侧目相看。

    “不错,小小年纪就能吃下我十多招。”

    云昭上前,恭敬作揖:“大人谬赞,这是在下的徒儿,打小就跟着在下行走江湖,奈何学艺不精。”

    赵明誉略一惊愣,暗叹如此温润如玉的声音,入耳便如山涧之清泉,汨汨而流,世间男子少有。

    “哦?这么说来,他的功夫都是你教的咯?”赵明誉在云昭身旁站定,声音和缓,语调平静地问。

    云昭老实回答:“是!”

    长风还是一个孩子,他方才的反应都是出自本能,并无刻意保留或隐瞒。长风的武功套路以柔克刚,哪怕是攻击,但凡出招,皆给对方留几分余地,主要目的是守不是攻,跟那些阴狠毒辣c心术不正的江湖杀手修炼的武功完全不同。

    赵明誉环视四周,看了看这闹中取静,布景格局别出心裁的宅子,又开口问:“你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长风心中不满,好歹他家师父也是位世子,身份尊贵,如今只是有意隐瞒,要是在以往,几时曾受过别人的质问?他刚想开口替师父答话,却被云昭扬手制止。

    云昭淡笑着又上前两步,低头回复,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这宅子是家父年轻时买下的屋产。”

    “最近颖城不太安宁。”赵明誉仍旧神色冷峻地打量着她,问道:“你来自何地?为何带这么多药草?”

    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让长风看着甚是不快。

    云昭却对答如流:“草民此番从宛州来,本想带着些药材前往云景山拜访陆神医的。然而听说陆神医临时去了东海采药,归期不详,因此在下只好在此暂住几日,再另作打算。”

    陆神医虽然声名远播,医术高超,但却不轻易给别人看病,尤其是位高权重之人。天下之大,找他寻医问药的人数不胜数,当然,陆神医还有一个癖好,那便是收集各种各样的名贵药材。云昭从宛州而来,说为了见陆神医,带着一批药材途经此地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叫何名字?”赵明誉淡淡地打量着云昭略显苍白的脸色,暗自思忖。

    长风冷脸一沉,上前两步,离云昭更近一点。

    云昭愣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儿时两人在御花园池塘边的初见,她趾高气扬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可他连话都不屑于说,转身便要走开,她情急之下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被他狠心一甩,咚的一声栽进池塘里

    赵明誉被她看得有些尴尬,皱了皱眉,复问:“你叫什么名字?”

    云昭回过神,随即又变得低眉顺目:“草民姓云,名昭。”

    长风气得咬唇,他的师父,身份高贵的楚王世子,何曾向别人低过头?

    “哪个云?哪个昭?”他话语微凉。

    云昭一挑眉,抬眸看他:“闲云野鹤的云,天理昭昭不可诬的昭。”

    “好一个天理昭昭不可诬!”赵明誉闻言,不禁侧目而视,再看看旁边面露愠色的长风,始终觉得眼前的人并不会那么简单。即使与今夜的刺客无关,也值得自己去留心注意。方才初初一见,他敏感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据我所知,陆神医脾气古怪,并不轻易替人看病。况且多年以前曾得先皇圣谕,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百姓,任何人不得与他为难。”葛大人沉着脸色看向云昭,怀疑的目光越发明显。

    云昭淡然一笑,犹如清风朗月,缓缓说道:“多谢大人提醒,草民与陆神医已有半年多未曾见面,此番出行,只是略尽晚辈之礼,拜访一下他老人家而已。只可惜,不知他老人家如今身在何处。”

    赵明誉却眸色一沉,心中大为震惊。这陆神医的脾气他也略有耳闻,一年前镇国公上官渡的夫人病重,曾派长子上官越带厚礼亲自前来求医问药,被神医的徒弟拦在云景山脚下,连神医的面都未曾见到。这人年纪轻轻,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从容与气度,不知道与陆神医又是什么渊源?若是他今日继续为难这年轻人,恐怕来日有求于陆神医时,希望更渺茫。自己身体里的寒毒,好生调理的话,暂且还能控制得住,但祖父年事已高,身体状况已大不如从前,一想到此,他便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原来阁下与陆神医竟然颇有渊源,失敬!”赵明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云昭,开口说道:“打扰了,就此告辞。来日如有机会,必定登门拜访!”

    “大人肯屈尊光临寒舍,求之不得!”云昭略施送客之礼:“各位请慢走!”

    所有人迅速地撤离。

    长风大舒一口郁气,院中的护卫悄然退下。

    “长风啊,为师说过多少遍了,人生在世,越是谦逊平和,路走得越宽。赵将军是为我大梁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以后见到他,记得客气一点。”云昭瞥了一眼气鼓鼓的长风,摇头,叹气,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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